婚后第二十七日,陆景衡再次留宿正房。
这一个月里,他因礼部事务繁忙,只在世子院住过六夜。
其中三夜睡在书房。
两夜苏明绯称身体不适。
真正与她同榻的,只有新婚那一晚。
青黛把每一次灯灭和起身的时辰,都记得清清楚楚。
陆夫人不动声色。
陆景衡本人却还没有真正起疑。
新婚夜他记得苏明绯受了伤。
之后她又受旧库失火惊吓。
他愿意将她的退缩解释成娇弱和胆怯。
可当母亲在晚膳时随口提起“世子院也该早些添个孩子”,陆景衡心中终于生出一点不耐。
不是对母亲。
是对一场始终没有真正完成的占有。
他回房时没有提前让人通报。
苏明绯正坐在镜前拆发。
看见他进来,手中玉簪险些落地。
那一瞬的惊慌太真实。
陆景衡脚步停住。
“见到我,这么意外?”
“夫君不是说今晚住外书房吗?”
“事情办完了。”
他示意下人全部出去。
青黛走到门边时,陆景衡又道:
“没有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门合上。
苏明绯听见落闩声。
心脏一下沉到谷底。
她已经用过伤势、噩梦和身体不适。
今晚没有任何提前准备。
陆景衡从身后抱住她。
铜镜中,两人的身影靠得很近。
苏明绯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还不习惯?”
他低声问。
“我会习惯。”
“你每次都这么说。”
陆景衡的目光从镜中落到她脸上。
“明绯,新婚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苏明绯背后渗出冷汗。
“夫君忘了吗?”
“我记得一些。”
“那便是发生了。”
“可你不像记得。”
陆景衡转过她的身体。
“你每次看我靠近,都像第一次。”
房中安静。
烛火摇晃。
苏明绯知道,最危险的不是他发怒。
是他开始思考。
男人越沉浸在自己想相信的故事里,越容易操控。
一旦他主动回忆细节,谎言便会出现裂缝。
她没有急着解释。
只是慢慢红了眼眶。
“夫君觉得我在骗你?”
陆景衡看着她。
“我只是问。”
“新婚夜我很疼。”
她声音发颤,“后来只记得夫君一直抱着我。我不知道应该是什么样,柳姨也没有教过。”
“我每次害怕,夫君便觉得我可疑。”
“是不是因为我做得不好?”
陆景衡神色缓和了一点。
“不是。”
“那为什么每次都问?”
她抬眼看他。
眼中不是单纯委屈。
还有一种被怀疑后的受伤。
陆景衡向来喜欢她依赖自己。
自然不愿承认自己在怀疑她。
“母亲催得紧。”
“所以夫君今晚回来,是为了孩子?”
陆景衡皱眉。
“你是我的妻子。”
“我知道。”
苏明绯没有后退。
这一次,她主动抬手环住他的肩。
动作仍不熟练,却已经比新婚夜自然。
陆景衡眼底疑虑逐渐被欲望压下去。
他低头吻她。
苏明绯闭上眼。
袖中藏着的海棠簪抵在掌心。
她不准备伤他。
至少今晚不能。
可这是她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道底线。
若陆景衡真的不肯停,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床帐被风吹动。
陆景衡的手碰到她肩后时,苏明绯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伪装。
那是云州猎场替他挡箭留下的旧伤。
伤口早已愈合。
但冬日阴冷,深处仍会疼。
陆景衡察觉她的痛,动作停住。
“伤口又疼?”
“没事。”
苏明绯摇头,反而抓紧他的衣襟。
越是说没事,越像在勉强忍耐。
陆景衡掀开她肩后衣料。
旧伤周围有一片不正常的红。
是她白日练习拉弓时故意磨出来的。
赵嬷嬷不赞同她这样做。
可苏明绯没有更安全的借口。
“怎么弄的?”
“嫁衣太重,可能磨到了。”
陆景衡眉头皱紧。
“为何不早说?”
“夫君已经等了很久。”
她低下眼,“我不想让你失望。”
陆景衡心中那点疑问终于被愧疚压住。
他替她重新拉好衣服。
“今夜算了。”
苏明绯却没有立刻松手。
她看着他,像害怕他真的生气。
“夫君会不会去找别人?”
陆景衡想起含珠。
“不会。”
“以后也不会?”
“你想让我以后都只有你?”
他语气带了一点调笑。
苏明绯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陆景衡笑了。
男人的疑心有时并不需要证据消除。
只需要更大的虚荣覆盖。
她越表现出占有欲,他越相信她爱他。
“那便快些把伤养好。”
他将她抱进怀里。
苏明绯脸贴着他的胸口。
能清楚听见他的心跳。
平稳、有力。
就像一个真实爱着妻子的丈夫。
她却睁着眼睛,看向床帐外的影子。
门外有人。
鞋尖停在门缝下。
不是青黛。
青黛走路轻,习惯脚尖先落地。
这个人站得更稳。
像练过武。
苏明绯没有声张。
她故意在陆景衡怀里闭上眼睛。
片刻后,门外影子消失。
第二日,陆景衡起身去上朝。
苏明绯检查门边。
地上有一小块黑色泥土。
京城近日没有下雨。
陆府内院铺的是青砖,也没有这种泥。
只有城南恒和仓附近,地面是混着煤渣的黑土。
有人从恒和仓进了陆府。
并且站在她房门外,听了整整半夜。
苏明绯将黑土收进纸包。
赵妈妈却在这时匆匆进来。
“少夫人。”
“秦嬷嬷昨夜死了。”
苏明绯猛地抬头。
“怎么死的?”
“落井。”
赵妈妈脸色惨白。
“可井边没有她的脚印。”
同一时刻,陆景衡在外书房发现了一只烧剩的香盒。
盒底残留着新婚夜使用的安神香。
他拿起香盒闻了闻。
“这是谁的?”
青黛跪在门外。
“是少夫人从临安带来的。”
陆景衡看着香灰。
昨夜被压下去的疑问,又一点点浮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