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嬷嬷的死,让陆府安静了整整两日。
陆夫人对外称她夜间失足。
尸体当日便送出城安葬。
没有验尸。
没有报官。
甚至没有允许秦嬷嬷的亲人进府收尸。
越急着掩盖,越说明她不是意外。
含珠听见消息后,躲在房中哭了一夜。
她恨秦嬷嬷拿弟弟威胁自己。
却也知道,秦嬷嬷一死,真正控制恒和仓的人会立刻清理所有痕迹。
她弟弟的处境更加危险。
苏明绯必须尽快把旧账和纸条送出去。
陆府如今看得太紧。
她的人不能直接离府。
香料铺送货的车也被逐箱检查。
就连赵嬷嬷替她开的药方,都要先送去陆夫人院里过目。
唯一仍能自由出入世子院的,是每日收走夜香的车。
周娘子听完计划,脸色发白。
“账册若被发现,送车的人必死。”
“所以不放在车上。”
苏明绯将旧账抄成极小的字,卷入一支空心香管。
香管混在准备丢弃的旧香灰里。
车只负责把香灰送到陆府后巷。
真正取东西的人,是隔壁针线坊每日来捡炭渣的老妇。
她与苏家没有直接关系。
是柳娘两年前安排在京城的耳目。
计划本来严密。
香灰车却在后巷被拦了。
何管事亲自带人检查。
“府中近日接连出事。”
“所有出去的东西都要翻。”
车上的木桶被一只只倒开。
污物和香灰混在雪地。
针线坊老妇站在远处,不敢靠近。
藏有香管的那一桶,很快便轮到。
周娘子站在世子院门后,手心全是汗。
“怎么办?”
苏明绯看着何管事。
此人曾管理恒和仓。
旧库走水也与他有关。
若香管落到他手中,一切都会暴露。
苏明绯忽然转身。
“去把世子请来。”
“说我丢了一件御赐首饰,怀疑有人混进后巷。”
周娘子一愣,立刻明白。
她跑向外书房。
苏明绯则带着人直接去了后巷。
“停下。”
何管事正在翻最后一桶。
闻言回头。
“少夫人怎么来了?”
“我的赤金凤簪不见了。”
“少夫人怀疑在这些脏东西里?”
“昨日打扫房间的人说,可能不慎扫进灰中。”
何管事皱眉。
“区区一支簪——”
“是夫人送我的。”
苏明绯看着他,“何管事觉得不值得找?”
陆夫人的东西,他不敢说不值。
何管事只得让人继续翻。
却不能再像刚才那样直接倒掉。
苏明绯亲自蹲下,伸手拨开香灰。
所有人都以为她在找凤簪。
她却准确摸到了那支空心香管。
香管就在指间。
只要收入袖中,旧账便暂时安全。
可就在这时,陆景衡来了。
“明绯。”
苏明绯背脊一紧。
她抬头时,香管仍藏在掌心。
陆景衡走近,看见她蹲在满地污物旁,脸色顿时难看。
“丢了什么?”
“母亲送的凤簪。”
“找到了吗?”
“还没有。”
陆景衡伸手将她拉起。
香管差点从掌心滑落。
她只能紧紧攥住。
锋利竹边刺进旧伤。
血从指缝渗出。
陆景衡察觉。
“手怎么了?”
“被碎瓷划了一下。”
他拉过她的手。
苏明绯心跳几乎停止。
只要他掰开她的手指,便会看见香管。
“松开。”
陆景衡道。
她没有动。
“明绯。”
声音里已经带了疑问。
苏明绯忽然扑进他怀里。
动作太突然。
陆景衡本能接住她。
香管被她顺势塞进他腰间香囊的缝隙。
“我以为又有人进院子。”
她伏在他肩头,声音发抖。
“库房失窃、旧库走水,昨夜秦嬷嬷又死了。”
“我只是怕。”
陆景衡原本想问她手中藏了什么。
此刻却只感到她在依赖自己。
他抬手拍了拍她后背。
“凤簪没有丢。”
“什么?”
“今早青黛收进妆匣了。”
苏明绯脸色微变。
她所谓丢簪,本就是临时编出的借口。
竟然真的有人提前把簪子收走,让她的谎言差点无处落脚。
陆景衡看向青黛。
青黛跪下。
“奴婢见簪子放在窗边,怕落雪受潮,便收了起来。”
“为何不告诉少夫人?”
“奴婢一时忘了。”
陆景衡眼神冷了。
“自己去领十板子。”
青黛脸色发白,却不敢辩解。
后巷检查被迫停止。
苏明绯跟陆景衡回房。
那支香管仍藏在他腰间。
她必须在他发现前取回来。
陆景衡替她处理手上伤口。
“最近是不是没有睡好?”
“嗯。”
“香也不点了?”
苏明绯动作一顿。
“夫君不喜欢那味道,我便不用。”
“我只是问。”
陆景衡看着她,“新婚夜那香里放了什么?”
终于问出来了。
苏明绯抬起眼。
“安神的药材。”
“只有安神?”
“赵嬷嬷调的,夫君可以让人查。”
她回答得太坦然。
陆景衡反而无法继续逼问。
他起身去取药。
腰间香囊随着动作晃动。
香管从缝隙中滑出半寸。
苏明绯看见了。
陆景衡低头时,她突然抬手抱住他。
“夫君。”
今天已经是她第二次主动抱他。
陆景衡明显意外。
“又怕了?”
“不是。”
苏明绯将脸贴在他胸前,手指沿着腰带摸到香囊。
“只是觉得,夫君最近总在怀疑我。”
她一边说,一边将香管抽出。
“我没有。”
“那为什么问香?”
“因为我那晚睡得太沉。”
“夫君喝了很多酒。”
“我从未醉到完全记不清。”
香管已经藏进袖中。
苏明绯慢慢松开他。
“所以夫君觉得,我在新婚夜给你下药?”
陆景衡沉默。
她眼圈渐渐红了。
“我为了嫁你,与姐姐决裂,带着全部嫁妆来到京城。”
“如今连新婚夜的害怕,也要被当作算计。”
“既然如此,夫君不如让人搜我的房。”
陆景衡最受不了她这样看自己。
像他与陆家所有人没有区别。
“我没有说你算计。”
“可你心里这样想。”
苏明绯转过身,不再看他。
陆景衡站在原地。
最终还是先低头。
“是我多心。”
“明绯。”
“以后不会再问。”
苏明绯没有回答。
当夜,空心香管顺利送出府。
第二日下午,听雨茶铺送来一盒新茶。
盒中没有信。
只有一枚被清洗干净的黑棋。
棋子背面,多了一道极浅的刻痕。
代表消息已到肃王手中。
三日后,真正的回信藏在香料铺送来的账单中。
恒和仓之账只能证明陆家替齐王洗银。
船上之物,才是刀。
找到货物最终去处,再谈收网。
信末还有一句:
新婚燕尔,世子夫人两次主动投怀。
陆景衡是否知道,自己怀里藏着我的东西?
苏明绯盯着最后一句。
萧令执知道后巷发生的全部经过。
甚至知道香管曾藏在陆景衡腰间。
这意味着肃王的眼睛不仅在陆府。
很可能就在世子院。
她将信烧掉。
火光映在眼底。
敌人的敌人,果然也不会让人安心。
窗外忽然传来敲击声。
三短,两长。
是苏家暗号。
苏明绯推开窗。
窗台上放着一粒沾泥的稻谷。
青雀号船工留下的信物。
葛叔已经到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