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衡留署的第三日晚间,户部终于放了人。
他回来时已经过了戌时,身上带着风雪与墨纸混杂的气味。何安抱着一摞誊抄好的账册跟在后面,刚进院门便让人准备热水。
苏明绯听见动静,从内室走出来。
“夫君回来了。”
陆景衡看见她,眉眼间的疲惫淡了些。
“这几日睡得可好?”
“还好。”
“母亲来过吗?”
“来过。”
苏明绯没有隐瞒。
陆景衡看见妆台旁的红木匣,走过去打开。
长命锁安静地躺在里面。
他神色有一瞬不自然。
“王妃送来的?”
“嗯。”
“母亲近来确实有些急。”
他把匣子合上。
“你不用放在心上。”
苏明绯看着他的侧脸。
“夫君不想要孩子?”
陆景衡动作一顿。
他回过头。
“自然想。”
回答很坦然。
“只是你现在还怕,不必急在这几日。”
“等你真正放下新婚夜的事,再说也不迟。”
他愿意等。
可就像他在第七日以前愿意睡在外间一样,这种等待永远有一个终点。
苏明绯轻轻点头。
“母亲说,妾身还有四日。”
陆景衡眉头皱起。
“她连这个也问?”
“夫君告诉过母亲?”
“只说你需要一点时间。”
陆景衡语气带着无奈。
“她大概自己算了日子。”
他走到苏明绯面前,抬手碰了一下她的头发。
这一次苏明绯没有躲。
陆景衡以为她已经比从前放松,神情也柔和下来。
“别怕。”
“我答应过你七日,就不会提前。”
“那七日以后呢?”
苏明绯忽然问。
陆景衡的手停在她发间。
“明绯。”
他轻声道:“我们是夫妻。”
没有直接回答。
却已经回答了。
苏明绯抬眼看他。
男人神情温和,没有半分恶意,甚至愿意将她的恐惧与抗拒全都归咎于自己在新婚夜的失控。
可无论多温柔,他从未想过她可以永远拒绝。
因为在他看来,丈夫等待妻子几日是体贴。
妻子最终接受丈夫,却是天经地义。
陆景衡没有察觉她眼底那一点冷意。
“我还有东西给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契纸,放到桌上。
苏明绯打开。
上面写的是她陪嫁中两间香料铺的收益归属。
铺契仍在她名下,日常经营也仍由苏家旧掌柜负责。但从她有子嗣之日起,每年三成收益要单独存入钱庄,归长子所有,任何人不得挪用。
契尾有陆景衡的私印。
也有陆尚书的签字。
“这是……”
“母亲前几日提过,想把你嫁妆里的两间铺并入陆家公中。”
陆景衡解释道:“我没有同意。”
“嫁妆既然给了你,便该是你的。”
“可母亲总说,日后有了孩子,夫妻之间不该分得太清。”
“我便让人拟了这张契。”
他把契纸重新递到她手里。
“铺子仍归你。”
“将来有了孩子,另留三成给他。这样母亲不会再惦记,孩子也有自己的保障。”
说得处处周全。
既护住了她的嫁妆,又顾全了陆夫人的颜面,还替尚未出生的孩子留下产业。
任何人听见,都会夸陆景衡是个难得的好丈夫。
苏明绯却只看见,自己的铺子已经提前分给了一个姓陆的孩子。
“若一直没有孩子呢?”她问。
陆景衡笑了。
“怎么会?”
“我是说若是。”
“那铺子便一直是你的。”
他握住她的手。
“可我们总会有孩子。”
“你若喜欢女儿,头一个是女儿也好。”
“像你一些。”
他说到这里,神情甚至带了几分真实的期待。
“等再有一个儿子,便让他跟着你学管账。”
“苏家的船路与铺面,总要有人接。”
苏明绯指尖一寸寸冷下去。
“苏家还有姐姐。”
“明仪总要嫁人。”
“若姐姐不嫁呢?”
陆景衡略显意外地看她一眼。
“她不可能一辈子守着苏家。”
“即便她真不嫁,苏家也不能没有继承人。”
“你我的孩子是苏家的外孙。”
“由他照看外祖家的产业,总比交给旁支强。”
苏明绯没有再问。
原来陆景衡早已替所有人想好了。
姐姐会嫁人。
她会为他生孩子。
孩子姓陆。
等苏家没有男嗣,那孩子便能名正言顺地接手苏家的船、铺面与商路。
没有强抢。
甚至不需要谋害任何人。
只要把这一切包装成替苏家延续香火,所有人都会觉得合理。
“怎么不说话?”陆景衡问。
苏明绯低头看着契纸。
“夫君替妾身想得很周到。”
“你是我的妻子。”
陆景衡将她拉近一点。
“我自然要替你想。”
苏明绯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
耳边是男人平稳的心跳。
她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僵硬,也没有推开他。
因为这一刻,厌恶已经压过了恐惧。
陆景衡以为她终于开始接受自己的亲近,手臂慢慢收紧。
“明晚便是第七日。”
他低声道。
苏明绯闭上眼。
“我记得。”
“若你还是害怕,我不会勉强。”
话说得温柔。
可他没有说可以再等七日。
也没有说她可以永远不愿意。
苏明绯从他怀里退开。
“夫君三日未曾好好休息,先去沐浴吧。”
陆景衡没有强留。
“好。”
“我今晚还要看两页账,晚些再回来。”
“嗯。”
她亲自送他出门。
陆景衡走出几步,又回头。
“明绯。”
“怎么了?”
“别怕。”
“今晚不碰你。”
“我答应过给你七日。”
苏明绯朝他笑了一下。
“好。”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才转身回房。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姐姐的信。
齐王妃送来的长命锁。
还有陆景衡刚刚交给她的契纸。
一条路让她回家。
另一条路让她留下,成为真正的陆家妻子,再生下一个替陆家继承苏氏产业的孩子。
她都不要。
苏明绯拿起那张契纸,指腹从陆景衡的私印上缓缓擦过。
他不是认定她迟早会属于他吗?
陆家不是已经把她的身体、孩子和产业全都算进未来了吗?
如果她仍然留在陆府。
仍然做他的妻子。
却将他最想得到的东西先给了他最忌惮的人呢?
这个念头第一次清晰浮现时,她自己也觉得荒唐。
可它没有消失。
反而像墨落入水,一寸寸扩散开来。
陆景衡永远不会知道也无妨。
至少她自己知道。
他所谓的妻子、所谓的拥有、所谓的未来,从一开始便是假的。
她可以把最后那扇门亲手关上。
不是躲在门后。
而是让陆景衡从此再也没有资格推开。
苏明绯坐在灯下,看了那张契纸很久。
等周娘子进来时,她已经将纸重新折好。
“听雪别院还能用吗?”她问。
周娘子一愣。
“能。”
“成婚前便换过门房,陆家不知道那里仍归小姐。”
“把院里的人撤走。”
周娘子神色微变。
“小姐要见谁?”
苏明绯没有立刻回答。
桌面上的长命锁被她轻轻推回匣中。
“肃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