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衡赶到宫门时,晨鼓刚停。
宫门内的石道还带着夜里的湿意,几名户部官员已经候在丹墀下。有人衣带未束齐,有人手里还攥着刚从衙门取来的旧册,显然都是临时被召来的。
陆景衡刚站定,便看见孟延从殿侧走来。
左佥都御史孟延没有同任何人寒暄,只让随从把一只黑漆文匣搬进殿中。匣子不大,封条却用了都察院的红印。
陆景衡的目光在那只匣子上停了一瞬。
昨夜他看到一半的淮安旧票,应该就在里面。
内侍扬声传召,众人依次入殿。
御案上很快摆开三份文书。
皇帝拿起第一份。
“户部结算,八百石。”
又拿起第二份。
“淮安转运署入仓,六百三十石。”
最后一份,是临水关补交的担保文书。
上面写着封签无损、箱数无缺,末尾落着陆景衡的名字与私印。
皇帝把三张纸并排放下。
“箱子一只没少,粮却少了一百七十石。”
“谁给朕说说,这一百七十石是怎么没的?”
殿中安静下来。
户部尚书陆廷章先出列。
“陛下,地方入仓票多经书吏誊抄,数字偶有差错。”
孟延看向他。
“臣昨夜调看了淮安近五年的副票。”
“相同的缺口,共有七处。”
随从又呈上六张票。
皇帝逐张看过,脸色没有变化,声音却更冷了。
“七个书吏,年年都把粮往少里写?”
陆廷章跪下。
“臣失察。”
“你是失察,还是户部的人都只会看印,不会看数?”
皇帝没有等他回答,目光已经落到陆景衡身上。
“青雀号是谁经手?”
陆景衡出列跪下。
“臣。”
“担保是你写的?”
“是。”
“开过箱吗?”
“没有。”
“没有开箱,你担保什么?”
殿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过来。
陆景衡俯身道:“臣当时核过封签、箱数与船工名册。临水关催得急,臣以为手续齐全便可放行,是臣办事不谨。”
他认的是不谨慎。
不是假账,更不是盗粮。
只要青雀号上的箱子还没有被证明有问题,这便仍是一场可以补救的疏失。
皇帝看向孟延。
“怎么查?”
“先封淮安转运署旧库,再沿青雀号原路核对临水关、换船码头与入仓记录。”
“什么时候动身?”
“今日。”
陆廷章抬起头。
“孟御史,淮安距京千里,差役与文书总要准备。仓促动身,沿途若有疏漏——”
“多准备一日,淮安便可能少十本账。”
孟延打断他。
“臣请先带都察院人手出京,所缺文书沿途补送。”
齐王站在前列,一直没有开口。
直到此时,他才出列道:“都察院会查人,却未必懂粮票。”
孟延转头。
“王爷有何高见?”
“此案牵扯户部,也牵扯承运船队。应当有户部官员随行。”
齐王看向御案上那份担保。
“陆景衡最合适。”
陆廷章眉心一跳。
齐王却像没有看见。
“青雀号由他经手,他熟悉户部结算,也熟悉苏家船路。既然他的名字已经写在纸上,便让他亲自把缺口查清。”
皇帝问陆景衡:“你敢去吗?”
陆景衡抬起头。
淮安这趟差当然危险。
青雀号一旦坐实有问题,他这个担保人首先脱不了干系。孟延又是肃王举荐的人,绝不会为了陆家遮掩。
可他也看见了另一面。
户部里能核账的官员不少,能随钦差查大案的机会却不多。若他查清九百余石粮的去向,回京后便不再只是尚书之子。
“臣愿往。”
皇帝道:“今日能走?”
陆景衡没有看父亲。
“臣随时可以动身。”
皇帝点头。
“孟延为钦差,陆景衡随行核账。”
“先封淮安旧库,再查转运署。沿途不得受宴,不得携眷。”
他看了一眼殿外渐亮的天色。
“午时出京。”
“臣领旨。”
陆景衡叩首。
退朝以后,陆廷章在宫廊下拦住他。
“你为何答应得这样快?”
“父亲以为我可以拒绝?”
“至少可以求一日准备。”
“陛下刚问完粮去了哪里,我便求明日再走。”
陆景衡系紧官帽下的带子。
“在旁人看来,不是准备行装,是等淮安的人收拾账册。”
陆廷章压低声音:“这件事是肃王挑起来的。”
“我知道。”
“孟延不会放过你的错。”
“我也没打算让他只查我的错。”
陆景衡看向宫门外正在装车的都察院小吏。
“父亲,度支司空了半年。”
陆廷章沉默了一下。
“你以为查完这案,位置便一定是你的?”
“总比留在京中替别人誊账更近一步。”
齐王府的内侍很快寻来。
“王爷请陆大人去偏殿。”
偏殿里没有其他人。
齐王把一张写着七个票号的纸推到桌边。
“到了淮安,先找这些票的原册。”
陆景衡拿起来。
其中两个票号,他昨夜已经在户部旧册里见过。
“孟延也会找。”
“所以你要比他快。”
齐王端起茶。
“本王的粮道上有人伸了手。是下面的人贪墨,还是有人借本王的名义做自己的买卖,本王要先知道。”
“若原册与京中副本不符?”
“先送给本王。”
齐王说得平静。
这句话却把陆景衡此行真正的差事说得很清楚。
朝廷让他查账。
齐王让他抢账。
“臣明白。”
“还有一件事。”齐王看着他,“不要把苏家推到孟延那边。”
“明绯不会。”
“本王问的不是你妻子会不会。”
齐王道,“是苏家的船、账房和掌柜,会不会。”
陆景衡握住那张票号单。
“臣会处理。”
齐王这才点头。
“这趟差办好,度支司的位置给你。”
“一个时辰后,南城门出发。”
陆景衡离开偏殿时,都察院的第一辆文书车已经驶出宫门。
一名小吏抱着随行关防等在阶下。
“陆大人,孟御史只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车队直接出城。”
朱红印章刚刚落下,边缘的印泥还没有干透。
陆景衡接过关防,翻身上马。
陆府正院此时也已接到圣旨。
他只有一个时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