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便走?”
陆夫人听完传旨内侍的话,脸色一下变了。
“不是说查账吗?怎么连一日都不能等?”
内侍笑着解释:“夫人,钦差先去封淮安旧库。晚去一日,若少了一本账,谁也担不起。”
陆夫人仍不甘心。
“可景衡刚成婚,连行装都没有准备。”
“皇差不等新婚。”
陆廷章从外面进来,沉声道:“不要再问了。”
陆夫人只能收住话。
可传旨内侍一走,她便立刻吩咐秦嬷嬷。
“把世子常穿的衣裳都送过去。”
“还有药、茶、银票,能带的全带上。”
秦嬷嬷应声而去。
世子院里已经乱成一团。
何安让人抬来两只樟木箱。丫鬟们不知道淮安要去多久,把冬日狐裘、夏日薄衫一起搬了出来。有人只顾着装茶叶,有人抱着一摞书问要不要带,连官服都被压在最下面。
苏明绯走进外间,只看了一眼便道:“狐裘拿出去。”
“淮安已经入春,厚衣只留一件夹袍。”
“官服放在上层,常服三套足够。”
“油绸斗篷单独包,别和文书放在一起。”
青黛连忙照做。
苏明绯又打开药箱。
“治风寒的两瓶,腹痛的两瓶,金疮药一瓶。”
“其余不带。”
何安看她将物件一一分开,忍不住问:“少夫人从前常替人收拾远行行装?”
“苏家的船一走便是数月。”
苏明绯把干姜与茶砖用油纸包好。
前世她以苏明峥的身份走过淮安水路。
春日河上潮气重,衣裳受潮还是小事,最怕的是官员一路住驿站,吃生冷,再遇连日下雨。行装不是越多越好,带得过多,换船时反而容易丢。
这些话她没有说。
落到旁人眼里,不过是苏家姑娘从小看惯船队,做事细致。
院门外响起马蹄。
陆景衡到了。
他下马时,何安已经带人把第一只箱子扣好。
陆夫人也赶了过来。
“怎么只装两箱?”
“母亲,钦差不是出游。”陆景衡道,“能带文书便够了。”
陆夫人看着儿子一身未换的官服,眼圈先红了。
“这一去不知多久。”
“你们夫妻才刚刚——”
她顿了一下,看向苏明绯。
今日正是七日之约的最后一日。
陆夫人原本已经吩咐厨房备好酒菜,也让徐女医的药停一晚。她等的就是今夜。
谁知道圣旨来得这样急。
“母亲。”陆景衡打断她,“外面还有人等。”
陆夫人却不肯就此作罢。
“总要让你们夫妻说几句话。”
她转头对屋里下人道:“都出去。”
秦嬷嬷立刻带着众人退到院中。
何安不敢违抗,只能低声提醒:“世子,孟御史只给一个时辰。”
“半刻钟后进来。”陆景衡道。
房门合上。
方才还挤满人的屋子忽然静了。
两只行箱摆在地上,一只已经扣好,另一只还敞着。桌上放着苏明绯替他选出的药,旁边压着刚送来的随行关防。
陆景衡看了她片刻。
“昨夜一夜没睡?”
苏明绯眼下有淡淡青色。
“南城铺子账多。”
“青雀号的账?”
“嗯。”
“查出什么了?”
“有两笔数目对不上,已经让掌柜重新核。”
她回答得平常。
陆景衡此刻满脑子都是淮安,没有继续追问。
他走近,握住她的手。
“明绯。”
苏明绯没有抽回。
“今日是第七日。”
“我记得。”
“原本答应你,今夜再回正房。”
陆景衡抬手碰了碰她的脸。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自认为足够的耐心。
“我这一去,快则一月,慢则三月。”
“母亲方才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苏明绯抬眼看他。
“夫君不想圆房?”
陆景衡微怔,随即笑了。
“自然想。”
他坦然得没有一点犹豫。
“只是我不愿再像新婚夜那样吓到你。”
说到新婚夜,他眼中掠过一丝愧疚。
酒、香、染血的喜帕,以及妻子后来每一次碰触时的僵硬,已经替他拼出了一个足够合理的答案。
他相信自己那夜喝多了。
也相信自己伤了她。
承认这一点固然有损自尊,却总好过承认他根本不记得自己的洞房,甚至怀疑那一夜从未发生。
“明绯。”他把她往前带了一步,“我今日便要走。”
苏明绯的腰抵住桌沿。
陆景衡靠得更近。
外面人声杂乱,箱子还没有装完,钦差车驾正在等。正因为时间紧,这一刻反而显得更直接。
圆房并不需要三日。
甚至不需要一个时辰。
只要他关着门,不理会外面的催促,半刻钟也足够把七日之约变成真正的夫妻之实。
苏明绯的手按在他胸前。
没有推开。
指尖却已经僵硬。
陆景衡察觉到了。
“还是怕?”
她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唇将要碰到她时,门外忽然传来何安的声音。
“世子。”
陆景衡没有动。
何安不敢推门,只能又喊一声。
“孟御史的人已经到了府外。”
陆景衡的手仍落在苏明绯腰间。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另一道陌生声音。
“陆大人。”
“钦差车驾已经出了宫城。”
“若大人不能按时到南城门,孟御史会请户部另换随员。”
屋内的气息停住。
苏明绯看着陆景衡。
她没有说皇差要紧。
也没有提醒他齐王许下的度支司。
她只是等。
选择已经摆到了他面前。
一边是他认定迟早会属于自己的妻子。
一边是只出现一次的前程。
陆景衡的眼神变了。
他闭了闭眼,最终松开手。
“进来。”
房门立刻打开。
何安低着头进门,后面跟着一名都察院小吏。
小吏手里拿着催行木牌。
“陆大人,孟御史让下官来取一句准话。”
“是随行,还是换人?”
陆景衡整理好衣襟。
“随行。”
他看向何安。
“封箱,走。”
屋外的人重新忙起来。
药箱扣上,行李抬走,马匹被牵到院门前。
陆夫人见儿子出来得这样快,目光在他与苏明绯之间转了转,明显有些失望,却不敢当着都察院的人追问。
陆景衡走到院门口,又转身回来。
“明绯。”
苏明绯站在檐下。
“嗯?”
“今日欠你的,等我回来再补。”
这句话说得温柔,也理所当然。
他相信她会等。
也相信今日没有完成的事,未来总能补上。
苏明绯垂下眼。
“夫君办差要紧。”
陆景衡脸上的歉意缓了几分。
她总是懂事。
从不在他走向前程时拖住他。
他握了握她的手,这才转身上马。
车轮声从院外响起,很快驶向长街。
苏明绯站在门内,看着那辆车消失。
第七日还没有过完。
陆景衡却已经自己走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