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门外,钦差车队已经排成一列。
最前面是孟延与都察院差役,中间两辆车装文书,后面跟着十二名禁军。车马不多,也没有仪仗,一眼便能看出这不是出巡,而是赶去封仓查案。
陆景衡赶到时,日头已经升过城墙。
孟延坐在马上,看了一眼随从手里的漏刻。
“陆大人若再晚半刻,便要自己追了。”
“府中准备行装,耽搁了。”
“查案不是赴宴。”
孟延道,“两套衣裳也够穿。”
陆景衡没有争辩。
他把随行关防交给小吏核验,正要翻身上马,身后忽然传来车轮声。
苏明绯的马车停在城门旁。
陆景衡转头看见她,神情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
“夫君第一次随钦差出京。”
苏明绯由青黛扶下车。
“我送到这里。”
周围还有不少候检的商旅,也有几名赶来送文书的户部官员。苏明绯没有带大批仆从,只拿着一只不大的包袱。
她将包袱交给何安。
“褐色瓶治腹痛,白色瓶治风寒。”
“油纸包里是姜片,路上若淋了雨,煮水喝。”
何安笑道:“少夫人在府里已经交代过。”
“你记住了,世子未必记住。”
陆景衡道:“我听见了。”
苏明绯看向他。
“那夫君说一遍。”
陆景衡一时无言。
何安忙低头忍笑。
陆景衡无奈道:“褐色治腹痛,白色治风寒。”
“还有呢?”
“姜片煮水。”
苏明绯这才点头。
这一点寻常的夫妻说笑,让周围几名官员都放松下来。
有人低声道:“陆大人与夫人感情倒好。”
“新婚便远行,难免舍不得。”
苏明绯听见了,没有回头。
她今日亲自来送,本就是要让所有人看见。
七日之约的最后一天,陆景衡匆忙离京。陆夫人知道夫妻没有圆房,含珠也知道世子昨夜没有回内室。
可只要城门外的人都看见他们依依惜别,看见她亲自备药、整理衣襟,外面便只会传一件事——
新婚夫妻情深,却被皇差强行分开。
不会有人猜她在躲丈夫。
更不会有人想到听雪别院。
苏明绯上前一步,替陆景衡系好披风。
风从城门洞里穿过来,带子一直晃。她低头打结,动作不快。
陆景衡看着她的发顶。
“母亲那里,劳烦你照看。”
“嗯。”
“她性子急,若说了什么,不必都听。”
这句话若放在昨夜以前,或许还能算体贴。
现在却显得轻飘。
他已经走了。
真正要面对陆夫人的人是她。
“我知道。”苏明绯道。
“青雀号若牵扯苏家,先不要慌。”
陆景衡声音压低。
“把官府送来的文书留好,等我写信。”
苏明绯抬起眼。
“夫君会护着苏家吗?”
“你是我的妻子。”
陆景衡道,“苏家是你的娘家,我自然会护。”
他回答得没有迟疑。
仿佛只要他说会护,过去那些因他而起的事情便都不必再提。
苏明绯笑了笑。
“那我等夫君的信。”
孟延已经在前面拨转马头。
“出发。”
禁军开始催动马匹。
陆景衡握了一下苏明绯的手。
“每到一处驿站,我让何安送信回来。”
“不必每处都写。”
“怕你担心。”
“夫君办差要紧。”
又是这句话。
陆景衡显然很受用。
他喜欢她懂事,喜欢她在自己走向前程时不哭不闹,也喜欢她永远站在原地等候。
他翻身上马。
队伍开始向前。
走出十余步后,陆景衡回了一次头。
苏明绯仍站在城门下。
浅青色斗篷被风吹开一角,她没有落泪,只抬手向他挥了挥。
任何人看见,都会觉得她舍不得。
陆景衡也这样认为。
他转过头,催马追上孟延。
城门渐渐远了。
走到第一座驿亭时,一名寻常骑手从侧路赶来,把一封没有落款的信交给何安。
陆景衡拆开。
纸上只有两行字。
先取青雀号原册。
凡与京中副本不符者,不得先入孟延之手。
何安看过,脸色微变。
“王爷的命令?”
“嗯。”
“若孟御史同时找到原册呢?”
陆景衡将信凑近车灯。
火舌卷过纸角。
“那就比他早一步。”
“若原册真有问题?”
“先送回京。”
“送户部?”
陆景衡看了他一眼。
何安立刻明白,不再追问。
纸烧成灰,从车窗飘落官道。
他此次南下,明面上替皇帝查粮。
暗地里却要替齐王决定,哪些账可以让皇帝看见。
城门下,钦差队伍已经完全消失。
周娘子走到苏明绯身后。
“小姐,看不见了。”
“嗯。”
“回去吧。”
苏明绯转身上车。
车帘放下后,她脸上的不舍便淡了。
她并没有因为陆景衡离开便觉得事情已经结束。
圆房危机暂时解开,陆家却不会因此放松。相反,陆景衡不在,陆夫人更有理由插手世子院与她的嫁妆。
正如商号东家远行以后,最先伸手的往往不是外面的敌人。
是坐在同一间账房里的人。
回到陆府时,陆夫人果然正在正院等她。
眼圈还有些红,桌上却已经摆着陆家库房总册。
“景衡走远了?”
“已经出城。”
苏明绯把陆景衡临行留下的平安符递过去。
“夫君让母亲不要担心。”
陆夫人握着平安符叹了一声。
“这孩子从小便这样。”
“一有差事,什么都顾不上。”
她拉苏明绯坐下,先说了几句路远难熬,又问她城门外陆景衡说了什么。
等这些都问完,陆夫人才把手按到总册上。
“景衡不在,家里不能乱。”
“青雀号又牵扯苏家的船。若官府来问,你年纪轻,未必知道该拿哪份文书。”
苏明绯看向那本账册。
“母亲的意思是?”
“明日把你的嫁妆册拿来。”
陆夫人语气温和。
“船契、铺契、陪嫁库房的钥匙,都在正院重新清点一遍。”
“母亲替你封存。”
苏明绯沉默片刻。
陆夫人以为她不愿,握住她的手。
“都是一家人。”
“景衡不在,我自然要替他照看你。”
苏明绯抬起眼,微微一笑。
“好。”
陆夫人满意了。
“这才懂事。”
苏明绯起身告退。
走出正院时,秦嬷嬷已经在吩咐人腾地方,准备明日摆放陪嫁箱。
儿子前脚出城。
正院的手,后脚便伸向了她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