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时,陆府正厅外已经摆满了箱子。
七十二只陪嫁箱从世子院的库房一路抬来,沿着回廊排到院门。红漆箱身上贴着苏家的海棠封签,箱角包铜,编号从一写到七十二,一个也没有缺。
抬箱子的仆役来回走动,鞋底踩在青砖上,声音杂乱。
陆夫人坐在正厅上首,手边放着陆府库房总册。
陆二夫人也到了。
她身后带着两个穿青布褙子的管事婆子,一个管陆府银库,一个管各房器物。两人进门后便站在箱子旁,目光从封签、箱锁一路看到抬箱仆役的手,显然是早有准备。
苏明绯走进来时,陆夫人已经喝过半盏茶。
“来了?”
“让母亲久等了。”
苏明绯上前行礼,把嫁妆总册交给秦嬷嬷。
陆夫人接过来翻了几页。
“你嫁进来时,东西是两府管事一起点过的。原本不必再费这个工夫。”
“只是景衡如今不在京中,青雀号又牵扯苏家的船。”
她将总册合上。
“若官府临时要看船契、铺契,总不能每次都等你从箱子里慢慢找。”
“今日重新分门别类。要紧的契书和印信另放在正院,母亲替你保管。”
话说得慈爱。
苏明绯却听得很清楚。
所谓替她保管,就是把船契、铺契与库房钥匙先交到陆夫人手中。
东西一旦进了正院,再想取回来,便要先向婆母解释用途。苏家的船要不要出港,铺子的钱能不能调用,也会变成陆家可以过问的事。
前世苏明峥接管商号时,族叔也曾说过同样的话。
你年纪轻,印先放在祠堂。
你经验不足,账房先由长辈看着。
等他真把印交出去,商号每签一份契,都要看族叔脸色。
所以他后来教苏家所有掌柜的第一件事便是:
可以借银,可以借船。
印不能借。
“母亲想得周到。”苏明绯道。
陆二夫人笑了笑。
“都是一家人,原本不该分得这么清楚。”
“不过二侄媳妇嫁妆多,也确实应该再点一次。”
她用帕子掩了掩唇。
“免得以后少了什么,苏家以为是陆府照看不周。陆府若多了什么,外人又说苏家拿些虚数充门面。”
秦嬷嬷皱了皱眉。
“二夫人言重了。”
“我不过把丑话说在前面。”
陆二夫人看向苏明绯。
“二侄媳妇不会介意吧?”
苏明绯微笑。
“二婶说得对。”
“既然要点,便该当着所有人的面点清楚。”
陆二夫人原本准备好的后半句话反而没能说出来。
陆夫人朝两个管事婆子点头。
“开始吧。”
第一只箱子装的是绸缎。
婆子照着嫁妆册,一匹匹清点颜色与匹数。
第二只箱子是冬衣,第三只是皮料,第四只装着苏母为女儿准备的药材。
每点完一箱,秦嬷嬷就在册上画一道朱线。
正厅里起初还有人低声说话。
点到十几箱以后,众人便渐渐没了兴趣。
衣料、首饰、书画、摆件,每一样都与册上相合。陆二夫人喝了两盏茶,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似乎觉得今日不会再有其他事情。
直到点到第四十七只箱子。
负责抬箱的两个仆役一左一右握住铜环,刚抬起一点,动作便同时顿住。
其中一人下意识看了另一个一眼。
管银库的婆子立刻问:“怎么了?”
仆役忙道:“没什么。”
“放下,再抬一次。”
两人只得把箱子落地,重新用力。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见了。
箱子太轻。
嫁妆册上写得清楚。
第四十七箱,银酒器十二套。
第四十八箱,鎏金银盘八只,錾花银壶六把。
第四十九箱,银制香炉、烛台与供器若干。
若东西都在,两个人绝不会这样轻易抬动。
陆二夫人坐直了些。
“这三只箱子装的不是银器吗?”
管事婆子翻看册子。
“是银器。”
“那怎么这样轻?”
她说着,抬眼看向苏明绯。
“不会是册上写着银器,出嫁时却只装了几件样子货吧?”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娘子脸色沉下来。
“二夫人,二小姐出嫁时,两府管事与礼官都曾验过嫁妆。”
陆二夫人道:“验的是箱数,难道每只都翻到底?”
“你又不是当时点箱的人,怎么知道点没点?”
“够了。”陆夫人打断她们。
她看向苏明绯。
“把箱子打开。”
苏明绯没有立刻交钥匙。
她走到第四十七只箱子前,俯身查看封签。
箱锁外绕着一圈细绳。
绳结上封着红蜡,蜡面压有苏家的海棠小印。表面看起来没有破损,连印上的花瓣纹路都十分完整。
苏明绯却伸手把箱子往廊下亮处转了半圈。
晨光落在蜡面。
没有反出半点细碎的银光。
她出嫁时,所有装契书、银器和珍贵首饰的箱子,封蜡中都混入了磨碎的云母。
这是苏家船队的旧规矩。
货箱走水路,若只用寻常红蜡,沿途任何一个码头都能重新封上。云母粉粗细不同,每一批颜色也有细微差别,旁人就算知道规矩,也很难仿得一模一样。
这三只箱子的封蜡,是后来补上的。
“箱子被人开过。”苏明绯道。
陆二夫人立即笑了一声。
“东西还没看,二侄媳妇便先说有人开过箱子。”
“这倒巧了。”
“箱子轻,封蜡便是假的。若里面少了银器,是不是也要说陆家拿了?”
陆夫人眉头微皱。
“明绯,你有证据?”
苏明绯没有解释云母封蜡。
知道的人越少,这个法子才能继续使用。
她只指向箱角。
“箱子出嫁以前,四角都涂过薄油防潮。”
“旧油沾灰,颜色会深。”
“这三只箱子的锁扣旁却有新擦过的痕迹。”
众人顺着她指的位置看去。
铜锁旁确实比其他地方亮一些。
像是有人用力擦拭过。
陆二夫人道:“仆役抬箱时碰过,也不是不可能。”
“二婶说得有理。”
苏明绯没有争。
她转向负责清点的两个管事婆子。
“劳烦两位嬷嬷先写一张验收文书。”
婆子愣了愣。
“什么文书?”
“写明今日七十二只箱子全部从世子院库房抬来。”
“其中第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箱分量与嫁妆册不符,封签存疑,尚未开箱。”
苏明绯看向厅中众人。
“在场之人签名按印以后,我们再开。”
陆二夫人脸色微微一变。
“不过是在家中点嫁妆,何必弄得像商号交货?”
“二婶方才说,怕以后东西少了,两家说不清。”
苏明绯语气温和。
“如今先写清楚,正合二婶的意思。”
陆夫人看着她。
“你是不信陆家?”
“儿媳正是相信母亲,才要将话落在纸上。”
苏明绯道:“今日谁都没有私心,自然不怕签字。”
前世码头交货,最常见的不是丢东西。
是货物出事后人人改口。
船主说离港时是好的。
码头说接货时已经坏了。
仓房则说从没见过。
争到最后,没有签收文书的人承担全部损失。
内宅里的人喜欢把“都是一家人”挂在嘴边。
但银子真正少了,一家人往往比外人更会推卸责任。
陆夫人沉默片刻。
“写。”
秦嬷嬷让人拿来纸笔。
管事婆子只得照苏明绯所说,将箱子送来时的状态一一写下。
陆夫人、陆二夫人、秦嬷嬷、两个管事婆子,以及苏明绯和周娘子,都在下面签了名。
陆二夫人按印时,手指用力得几乎戳破纸面。
“现在能开了?”
“当然。”
苏明绯取出钥匙。
锁开了。
管事婆子剪断封绳,掀开第四十七只箱子的盖子。
箱中银光一闪。
陆二夫人先松了一口气。
“我就说东西还在。”
可她的话说到一半便停了。
箱中的确是银器。
却不是嫁妆册上写的錾花酒器。
里面堆着的是一批式样陈旧的银盘、银碗与酒壶,许多地方已经发黑,还有几只盘子边缘磕出了凹痕。
周娘子从中拿起一只银盘,翻到背面。
盘底刻着四个小字。
陆氏公中。
厅中瞬间没了声音。
管事婆子又打开第四十八只箱子。
里面也是陆府旧银。
第四十九只箱中甚至放着一只断过足的香炉,断口处用暗红色漆补过。
那种红漆并不常见。
春和院为了节省开支,修补旧器时一直使用这种颜色。
春和院正是陆二夫人的院子。
陆二夫人看见香炉,手中的帕子猛然攥紧。
苏明绯却没有看她。
她只拿起那只银盘,走到陆夫人面前。
“母亲。”
“苏家的陪嫁银器不见了。”
“陆府公中的旧银,却进了儿媳的箱子。”
她将银盘轻轻放到桌上。
盘底“陆氏公中”四个字正对着众人。
“看来今日的嫁妆,确实有必要好好清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