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夫人盯着那只银盘,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盘底“陆氏公中”四个字刻得清楚,边缘还有旧库登记时留下的墨痕。这样的东西,绝不可能混在苏家的陪嫁里从苏府抬进来。
除非有人打开箱子,取走里面的银器,再拿陆府旧物填补重量。
只是填得太少,才让抬箱的仆役察觉不对。
陆二夫人最先反应过来。
“定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下人,见箱中都是银器,便起了贪心。”
她看向站在门边的几个婆子。
“陪嫁库房平日都有谁进去?”
秦嬷嬷道:“世子夫人的陪嫁库房单独落锁,钥匙一直由世子院保管。除非少夫人吩咐,陆府下人不能进去。”
“不能进去,东西怎么丢的?”
陆二夫人立刻看向周娘子。
“钥匙既在世子院,说不定是陪嫁的人自己监守自盗。拿了好银,再用陆府库房里的旧物填进去,等今日被查出,正好推到陆家头上。”
周娘子气得脸色发白。
“二夫人慎言。”
“我哪句话说错了?”
陆二夫人冷笑。
“方才你们口口声声说箱子被陆家的人动过。如今我问一句陪嫁下人,便成了慎言?”
苏明绯没有与她争。
她把银盘放回桌上,转头问管陆府银库的婆子。
“嬷嬷认得这些旧银吗?”
婆子迟疑片刻。
陆夫人看了她一眼。
“照实说。”
婆子只得上前,从箱中拿起两只银壶,又翻看香炉和烛台。
“这些确实是府中旧物。”
“前年清库时,因式样过旧,拨给了二房和三房日常使用。”
陆二夫人脸色微变。
“拨给二房的东西多了,你怎么知道这几件一定进过春和院?”
银库婆子不敢回答。
苏明绯拿起那只补过足的香炉,指尖在暗红色漆面上轻轻一抹。
“二婶方才不是说,看着眼生吗?”
陆二夫人冷声道:“旧香炉都长得差不多,我认不出来也不奇怪。”
“确实不奇怪。”
苏明绯将香炉翻过来。
底部原本刻着院名的地方被人磨过,只剩一道浅痕。她让青黛取来湿布,将积在纹路中的灰慢慢擦去。
被磨掉的两个字重新显出一点轮廓。
第一个字只剩三点水旁,第二个字的下半截还在。
春和。
厅中再次安静。
陆二夫人盯着那两个字,面上的血色褪了几分。
“二房库里人多手杂,东西被哪个下人拿走,我怎么会知道?”
“我也没说二婶知道。”
苏明绯道。
“只是既然东西来自春和院,便先查春和院。”
陆二夫人猛地转向陆夫人。
“大嫂,这分明是冲着我来的。”
“今日若真让她带人搜我的院子,往后我还有什么脸面在府里见人?”
陆夫人没有立即说话。
她自然不愿搜二房。
陆家内宅再怎么争,关起门来总还是一家人。若当着陪嫁下人与管事的面搜出赃物,二房的脸面丢了,陆府的脸面也不会好看。
她看向苏明绯。
“明绯,事情尚未查清,不必急着惊动各院。”
“先把今日抬箱的人和看守库房的人扣下,慢慢审便是。”
“母亲说得是。”
苏明绯答得很快。
陆夫人神情稍缓。
“那就先——”
“只是这三只箱子不能再留在正厅。”
苏明绯接着道。
“封蜡被换,里面的银器也被人调过。既然府中一时查不清是谁所为,儿媳想把箱子送去京兆府,请官差代为验看。”
陆二夫人霍然站起来。
“不过丢了几件银器,你要报官?”
“不是几件。”
苏明绯翻开嫁妆册。
“银酒器十二套,银盘八只,银壶六把,加上香炉、烛台与供器,共重三百七十余两。”
“这批器物是外祖母留下的旧物,许多都有苏家纹记。”
“若已经被人熔了银,卖进钱庄,顺着银号查下去,也许还能查到经手人。”
听到“钱庄”二字,陆二夫人的手指明显一缩。
苏明绯看见了。
前世她做苏明峥时见过太多欠债的人。
真正害怕的从来不是别人说他偷了东西。
而是别人去钱庄查抵押票。
银器可以说是下人偷的。
可谁拿着抵押所得的银子还债,钱庄的账上会写得清清楚楚。
“不能报官。”陆夫人终于开口。
她声音不高,却没有商量余地。
“陆家丢不起这个脸。”
苏明绯没有反驳。
只将方才众人签过的验收文书拿起来。
“那这张文书怎么办?”
陆夫人目光落在纸上。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七十二只箱子从世子院库房抬入正厅。
第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箱封蜡存疑,重量与嫁妆册不符。
开箱以前,陆夫人、陆二夫人、秦嬷嬷和两名管事婆子都已经签字按印。
有了这张纸,便不能再说箱中的旧银是苏家出嫁以前便放进去的。
也不能说是苏明绯为了陷害陆家,今日临时调换。
东西是在陆府库房中被换的。
陆家必须给她一个交代。
陆二夫人忽然道:“去把孙婆子叫来。”
众人看向她。
“孙婆子从前管春和院器库。”
陆二夫人咬着牙。
“去年她儿子欠了赌债,手脚一直不干净。若有人偷拿旧银,又进世子院换了箱子,必定是她。”
秦嬷嬷立即让人去拿人。
不到一刻钟,孙婆子便被押到正厅。
她一进门,看见地上的三只箱子,腿便软了。
陆二夫人厉声道:“是不是你偷了世子夫人的银器?”
孙婆子跪在地上,张口结舌。
“奴婢……奴婢没有……”
“还敢狡辩?”
陆二夫人抄起茶盏砸在她脚边。
“春和院旧银怎么会在陪嫁箱里?”
瓷片溅开。
孙婆子吓得伏倒在地,哭喊道:“是奴婢一时糊涂!”
“奴婢的儿子欠了钱庄银子,催债的人要砍他的手。奴婢才、才拿了几件银器去抵债。”
“箱子呢?”苏明绯问。
孙婆子不敢看她。
“奴婢知道世子院库房钥匙有一把临时放在账房,便趁夜拿出来,开了箱子。”
“奴婢怕箱子太轻被发现,才用二房旧银填进去。”
她一人把所有罪名都认了。
认得太快,也太完整。
仿佛早已有人教过她,什么该说,什么不能说。
苏明绯没有拆穿。
一个婆子不可能独自知道钥匙放在哪里,更不可能搬着三箱旧银穿过半座陆府而无人看见。
但陆夫人想要的,只是一个能把事情压住的人。
她现在若继续逼问,陆夫人必定会先保二房,反而让这场争执变成她不肯顾全陆家脸面。
真正重要的不是孙婆子。
是钥匙。
“既然人已经认了,便先查银器去了哪家钱庄。”苏明绯道。
孙婆子哭声一顿。
陆二夫人也看向她。
“她已经认罪,你还想怎样?”
“自然是追回嫁妆。”
苏明绯看着孙婆子。
“孙婆子说是为儿子还债,总该记得在哪家钱庄抵的银。”
孙婆子的嘴唇动了几下。
“在……在永丰钱庄。”
“抵了多少?”
“八百两。”
“三百七十余两银器,只抵八百两?”
周娘子冷笑。
“永丰钱庄倒会做生意。”
孙婆子额头贴着地,浑身发抖。
苏明绯没有继续问。
永丰钱庄是陆二夫人娘家的产业。
这一个名字,已经足够了。
陆夫人显然也知道。
她闭了闭眼。
“秦嬷嬷。”
“带人去永丰钱庄,把银器赎回来。”
“若已经熔了,按市价折银。”
她又看向陆二夫人。
“赎金由二房出。”
陆二夫人猛地抬头。
“大嫂!”
“孙婆子是你院里的人,旧银也是从二房出去的。”
陆夫人沉声道:“你若不愿出,便让明绯报官。”
陆二夫人脸色青白交替。
报官以后,永丰钱庄的抵押票也会被查。
到时候损失的便不只是几百两银子。
“我出。”
她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
苏明绯道:“银器若能原样赎回,自然最好。若有缺损,仍按嫁妆册所记的纹样重制。”
“另外,今日清点耽误的工钱、重新封箱的蜡料,也一并记入。”
陆二夫人瞪着她。
“你连几块蜡都要算?”
苏明绯微微一笑。
“二婶方才不是说,一家人也要点清楚吗?”
陆二夫人再说不出话。
秦嬷嬷命人重新写下赔偿数目。
陆二夫人亲自按印。
等文书落定,陆夫人才重新提起最初的事情。
“今日既然已经点过,船契、铺契与要紧印信便另外装箱。”
“正院派人保管,也免得再出差错。”
苏明绯看着她。
折腾到现在,陆夫人仍没有忘记钥匙。
“母亲说得对。”
她道。
陆夫人神情一松。
“不过今日的事情也说明,只把钥匙交给一处,并不安全。”
苏明绯拿起桌上的嫁妆册。
“儿媳有一个办法。”
“陪嫁库房仍在陆府,正院留一把钥匙,世子院留一把。”
“所有装契书、银器与印信的箱子,都使用两层封蜡。”
“外层盖陆府印,内层盖苏家印。”
“以后无论谁要开库,必须正院与世子院的人同时到场,在册上写明取了什么、何时归还。”
陆夫人脸上的松缓逐渐消失。
“你这是防谁?”
“防今日这样的事再发生。”
“母亲要替儿媳保管,儿媳自然放心。”
苏明绯温声道:“可正因为母亲替儿媳担了责任,才更要留下凭据。否则将来再少了东西,外人岂不是要怪母亲?”
这句话把陆夫人堵得无法反驳。
她若拒绝双印,便等于承认自己要的是可以随意开启陪嫁库房的权力。
她若答应,今日清点的真正目的便彻底落空。
陆二夫人在一旁冷笑。
“弄得像防贼一般。”
苏明绯看向她。
“今日偷东西的,本就是家里人。”
厅中无人出声。
孙婆子仍跪在地上哭。
那哭声一声高一声低,却再也没有人理会。
陆夫人沉默良久,终于道:“就按你说的办。”
苏明绯让青黛取来两方新制的小印。
一方刻着陆府库记。
一方刻着苏氏嫁妆。
新封蜡滴在箱锁上,两枚印依次压下。
随后是库房出入册。
正院与世子院各留一本,每次开库,两边同时登记。
至于船契、铺契与苏家印信,仍留在原来的箱中,没有一张被送进正院。
陆夫人坐在上首,看着下人把箱子重新抬走。
她原本想借陆景衡离京,将儿媳的钥匙收进手中。
忙了一上午,钥匙没有拿到。
反而让苏明绯把陪嫁库房封得比过去更严。
苏明绯收好陆二夫人按过印的赔偿文书,向陆夫人行礼告退。
走出正厅时,日光正落在回廊上。
周娘子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孙婆子是在替二房顶罪。”
“我知道。”
“小姐为何不继续查?”
苏明绯脚步未停。
“今日若逼得太狠,陆夫人会先保陆家。”
“我们要的不是把一个婆子送进牢里。”
她轻轻拍了拍袖中的文书。
“是让陆府以后再想碰我的东西,都必须先留下自己的名字。”
前世她做家主时便明白。
真正有用的锁,不一定挂在门上。
也可以落在纸上。
陆景衡离京后的第一日,陆夫人想拿走她的钥匙。
最后留在苏明绯手中的,却是陆家欠她的第一张正式凭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