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丰钱庄的人来得比秦嬷嬷更快。
午时刚过,一辆没有徽记的青篷马车停在陆府侧门外。车上下来一名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褐色长衫,袖口收得齐整,手里抱着一只上锁的木匣。
守门婆子才问了一句,男人便递上名帖。
“永丰钱庄二掌柜,姓尤。”
“奉东家吩咐,来归还府上的银器。”
消息传到世子院时,苏明绯正在看重新誊写的陪嫁库册。
周娘子听完丫鬟禀报,眉头先皱起来。
“秦嬷嬷还没去钱庄,他们倒自己送来了。”
“送得这样快,说明昨晚便有人告诉了他们。”
苏明绯将库册合上。
“二房不是今日才知道事情压不住。”
孙婆子也不是被突然推出来的。
她认罪时说的每一句话都太齐全,连从哪里拿钥匙、如何换箱、在哪家钱庄抵押都说得清楚。真正慌乱的人不会这样。
显然在三只箱子被打开以前,二房便准备好了退路。
若事情没有闹大,嫁妆银器便继续留在钱庄。
若被人发现,就由孙婆子认下全部罪名,永丰钱庄再把银器送回来。
如此一来,陆二夫人最多承担一个管教不严。
“他们将东西直接送到正院?”苏明绯问。
“是。”
来传话的青黛道:“秦嬷嬷请少夫人过去验看。”
苏明绯起身。
“走吧。”
正厅昨日留下的三只箱子还摆在墙边,陆夫人坐在上首,脸色比早上缓和了些。
尤掌柜已经打开木匣。
里面放着十二张当票,按照日期分成三摞。
桌案另一边则摆着七只银壶、四套酒杯和一只錾花香炉。
与嫁妆册所列的数目还差得很远。
陆二夫人也在。
她看见苏明绯进来,没好气地道:“能找回来的都送来了。剩余那些已经熔了,钱庄会折银赔偿。”
尤掌柜随即拱手。
“少夫人,底下伙计不懂事,收了来历不明的东西。”
“钱庄愿意按银器原重,另加两成赔付。”
苏明绯没有看银子,先拿起一只银壶。
壶身上的海棠纹还在。
只是壶底原本刻着“明绯”二字的地方,被人用利器刮过。
刮得不干净,仍留下半道笔画。
“这也是伙计不懂事?”她问。
尤掌柜笑容微僵。
“收抵之物,钱庄有时会磨去旧主印记,以免日后转卖惹来麻烦。”
“抵押的东西尚有赎期。”
苏明绯把银壶放回桌上。
“赎期未过,便磨去印记。永丰钱庄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东西不会有人来赎。”
尤掌柜道:“这……”
陆二夫人打断他。
“东西已经找回来了,你还要追问这些细枝末节做什么?”
“银器上的名字被磨掉,不是细枝末节。”
苏明绯看向她。
“有人不只想拿银子。”
“还想让它们再也认不出原主。”
陆二夫人冷笑。
“一个孙婆子为了儿子欠债,哪里想得到这么多?”
苏明绯没有再同她说,转而拿起桌上的当票。
第一张写的是两把银壶,折银一百二十两。
第二张写四套酒器,折银二百两。
后面的当票数目有大有小,加起来并不是孙婆子所说的八百两。
而是一千六百四十两。
“孙婆子昨日说,只抵了八百两。”苏明绯道。
尤掌柜忙解释:“她年纪大了,记错也正常。”
“十二张当票,前后相隔四个月。”
苏明绯抬起眼。
“她不是一夜之间偷走三箱银器。”
“而是四个月里,一次次把东西送到永丰钱庄。”
正厅里安静下来。
这意味着事情发生在她嫁入陆府以前。
三箱陪嫁银器,是苏家送嫁当天便登记过的。她入府不过一个多月,孙婆子却在四个月前便拿银器抵债,根本说不通。
除非那些当票不是嫁妆银器的真正抵押记录。
或者日期被人改过。
周娘子上前一步。
“二小姐出嫁才一个多月。”
“孙婆子四个月前从哪里偷来的陪嫁?”
尤掌柜额上冒出薄汗。
“也许……也许先前抵押的是其他银器,钱庄伙计装错了当票。”
“装错了一张是粗心。”
苏明绯将十二张当票依次排开。
“十二张都错,便不是粗心了。”
她过去做苏明峥时,与钱庄打过十几年交道。
当票看似只写物件和银数,真正重要的却是票边的剪口。
每家钱庄都有自己的暗记。
正副票合在一起,剪口必须完全吻合,才能取回抵押物。票上日期可以重新誊写,印章也能补盖,剪过的缺口却无法恢复。
眼前十二张票里,有三张剪口明显不属于同一批。
苏明绯把其中一张递给尤掌柜。
“正票呢?”
“什么?”
“钱庄留存的正票。”
尤掌柜神情一紧。
“旧票太多,未必能立刻找到。”
“那便慢慢找。”
苏明绯道:“秦嬷嬷现在便带人随尤掌柜去永丰钱庄。”
“十二张正票、收货簿、验银簿,一样不能少。”
“若真是伙计装错,对一遍便能还钱庄清白。”
尤掌柜终于不再笑了。
他看向陆二夫人。
这一眼很短。
陆夫人却看得清楚。
“你看她做什么?”陆夫人问。
尤掌柜连忙低头。
“小人只是担心,钱庄账目繁多,今日恐怕查不完。”
“查不完便封账。”
苏明绯道。
“报京兆府,请官差替你们守着。”
陆二夫人猛地放下茶盏。
“又是报官。”
“你是不是一定要把陆家闹得人尽皆知?”
苏明绯转向陆夫人。
“母亲,昨日孙婆子说得明白,她儿子欠了永丰钱庄的赌债。”
“今日永丰钱庄拿来的当票,却早于我出嫁。”
“银数也从八百两变成了一千六百四十两。”
“若不查清,将来外面传出去,别人只会说陆府与钱庄合谋侵吞儿媳嫁妆。”
“不是儿媳要闹。”
“是这些账不肯安静。”
陆夫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并不关心孙婆子究竟偷过多少东西。
她关心的是永丰钱庄为什么敢拿一批对不上的当票进陆府。
若不是他们过于轻慢,便是认定陆二夫人能够把此事压下去。
“尤掌柜。”陆夫人道,“当票到底怎么回事?”
尤掌柜抬袖擦了擦额角。
“夫人容禀。”
“孙婆子的儿子确实欠了钱庄银子,可那八百两并非一次借出。此前二房也曾在钱庄抵押过旧银,账房整理时,大约把两边的票混在了一起。”
陆二夫人脸色骤变。
“你胡说什么?”
尤掌柜立刻住口。
可已经晚了。
苏明绯拿起那摞当票。
“二房也抵押过银器?”
“没有!”
陆二夫人站起来。
“春和院什么时候缺过这点银子?”
苏明绯没有问她。
她问尤掌柜:“以谁的名字抵押?”
尤掌柜嘴唇动了动,不敢回答。
陆夫人冷声道:“说。”
“小人只负责外柜,不敢确定。”
“正票和收货簿上都有名字。”
苏明绯道,“去了钱庄自然清楚。”
陆二夫人终于明白,今日若真让秦嬷嬷跟去,查出的便不会只是三箱嫁妆。
二房这几年所有送进钱庄的东西,都可能被翻出来。
“那些银器是我让人抵的。”
她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她。
陆二夫人攥紧帕子。
“前年老爷在外面办差,需要临时周转。”
“我不想惊动公中,便拿自己院里的旧银抵了一笔。”
“后来银子已经还上,只是东西没有全部赎回。”
“这与二侄媳妇的嫁妆没有关系。”
陆夫人盯着她。
“多少?”
“什么?”
“你从钱庄借了多少银子?”
陆二夫人沉默片刻。
“一千二百两。”
尤掌柜低着头,没有出声。
苏明绯却从他的沉默中看出了答案。
不是一千二百两。
二房真正欠的钱,比这个数目大得多。
“既然不是一笔账,便更该分开。”她道。
“嫁妆银器按册追回。”
“二房旧债另行核算。”
“孙婆子的八百两,也请钱庄拿出借据。”
她把当票放回桌面。
“不能用十二张真假不明的旧票,把三笔账糊成一笔。”
这是钱庄和家族最喜欢使用的手法。
不同的欠款混在一起。
公中、私房、下人和主子互相遮掩。
日后真出了问题,谁也说不清银子去了哪里,只能由最软弱、最不懂账的人承担。
陆夫人沉默良久。
“秦嬷嬷。”
“奴婢在。”
“去永丰钱庄。”
陆二夫人急道:“大嫂!”
陆夫人没有看她。
“把属于明绯的银器全部取回。”
“正票、验银簿和孙婆子儿子的借据,一并带来。”
“二房的账另抄一份。”
尤掌柜面色发白。
秦嬷嬷已经带着两名护院走到他身边。
“尤掌柜,请吧。”
尤掌柜不敢再推辞,只能收起木匣。
他离开以前,苏明绯又道:“桌上的银器先留下。”
“这几件已经验明是苏家之物。”
尤掌柜脚步顿了一下。
“是。”
人走后,陆二夫人也坐不住了。
“我身体不适,先回去。”
苏明绯没有阻拦。
陆夫人却道:“你留下。”
“大嫂——”
“等钱庄的账回来,你再走。”
陆二夫人的脸色彻底白了。
苏明绯坐在一旁,端起已经微凉的茶。
她原本只想追回三箱银器。
如今看来,三只箱子后面还藏着二房的一笔大债。
这不是意外之喜。
是陆家自己把线头送到了她手中。
只要顺着这笔债查下去,她便能知道春和院这些年究竟把银子花去了哪里。
也能知道陆府表面的富贵下面,究竟已经空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