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嬷嬷从永丰钱庄回来时,天已经擦黑。
她没有从正门进。
两名陆府护院一前一后跟在她身后,中间抬着一只黑漆木箱。木箱上贴着永丰钱庄的封条,封口处还压着陆府刚盖上的印。
陆二夫人在正厅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最初她还能坐着喝茶,后来便不断让丫鬟去门外看。问到第五次时,连陆夫人也失去了耐心。
“坐下。”
陆二夫人只能重新坐回椅中。
茶早已凉透。
苏明绯没有催,也没有询问。她让青黛取来一册空白账簿,坐在下首一页页裁齐纸边。
陆二夫人看得心烦。
“二侄媳妇倒沉得住气。”
苏明绯抬头。
“钱庄不会跑,账也不会跑。”
“急什么?”
“自然不急。”
陆二夫人冷笑,“反正欠钱的不是你。”
苏明绯没有接这句话。
前世她以苏明峥的身份管苏家商号时,见过不少欠债的人。
真正只欠一笔银子的,往往会把数目说得清楚,甚至恨不得当场写出偿还日期。只有连自己也不知道欠了多少的人,才会不断强调那只是小钱。
陆二夫人从午后到现在,已经说了三次“不过一笔周转”。
这笔周转大概不会小。
门外终于传来脚步。
秦嬷嬷进门行礼。
“夫人,账取回来了。”
陆二夫人的手猛地抓住椅子扶手。
陆夫人先问:“银器呢?”
“能找到的都在后面。”
秦嬷嬷侧身。
护院将另一只箱子抬进来。
箱盖打开,里面放着苏家嫁妆册上记载的银壶、酒器和香炉。大部分还能看出原样,另有十几件已经被熔成银锭,只能按原重赔偿。
秦嬷嬷又指向黑漆木箱。
“这里是永丰钱庄近三年与春和院往来的正票、收货簿,还有孙婆子儿子的借据。”
陆二夫人道:“既然银器找回来了,其余账与今日的事无关。”
陆夫人看了她一眼。
“有没有关系,看完才知道。”
封条被当众割开。
秦嬷嬷先取出孙婆子儿子的借据。
借款并不是八百两。
最初只借了二百两,后来利滚利,又添了三次赌债,到如今一共欠四百七十六两。
那三箱嫁妆银器抵出去所得的一千六百余两,远远超过这笔债。
陆夫人看向孙婆子。
孙婆子仍跪在堂下,脸色灰白。
“多出来的银子去了哪里?”
孙婆子张了张嘴。
“奴婢……奴婢不知道。”
“银器是你抵的,你不知道银子去了哪里?”
秦嬷嬷将一张票据放到她面前。
“永丰钱庄的收银簿上写得明白。每次抵押后,银子都没有交给你,而是直接记入另一个旧账名下。”
孙婆子伏在地上,不敢再说。
陆二夫人的呼吸明显重了。
苏明绯伸手接过账簿。
银器一共分五次送入永丰钱庄。
每一次抵押所得,都被直接扣进一笔名为“春字账”的旧债。
春字账没有写借款人。
只盖着一枚小小的红印。
印上的字已经模糊,仍能辨认出是“和”字。
“春和院的账。”苏明绯道。
陆二夫人冷声道:“钱庄为了记账方便,随便写个名字而已。”
“那便继续看。”
苏明绯往后翻。
第一笔借款在三年前,四千两。
第二笔在两年前,三千两。
去年又借出两千五百两。
期间还过几次利息,却从未真正偿还本金。如今利息滚进本金,合计已经超过一万三千两。
陆夫人拿过账簿,逐行看完,指尖慢慢收紧。
“一万三千两。”
她抬眼看向弟媳。
“你下午说一千二百两。”
陆二夫人强撑着道:“钱庄的账未必准确。”
秦嬷嬷又从箱中取出一叠收据。
“每一次借银,春和院都有人签收。”
“夫人请看。”
最上面几张签的是陆二老爷的长随。
后面几张则盖着陆二夫人的私印。
其中最大一笔三千两,借款理由写的是替二老爷在外打点升迁。
银子却没有进入官员送礼的账。
而是被送到了京城最大的赌坊之一,锦云楼。
陆夫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二弟去赌钱?”
陆二夫人立即道:“不是老爷。”
“那是谁?”
“是……是他替朋友作保。”
陆夫人冷笑。
“什么朋友,需要他三年作保一万多两?”
陆二夫人说不出名字。
苏明绯已经从收据中抽出另一张。
“去年腊月,春和院借银两千五百两。”
“当日夜里,锦云楼收到两千两。”
“余下五百两送进了东市的宝庆行。”
她看向陆二夫人腕上的玉镯。
“二婶这只翡翠镯子,似乎便是宝庆行去年新到的货。”
陆二夫人下意识把手藏进袖中。
这个动作比任何辩解都更清楚。
陆夫人盯着她。
“公中每月给二房的用度不少。”
“二弟也有俸禄。”
“你们到底还欠了多少?”
“只有这些。”
“真的只有这些?”
陆夫人将账簿重重摔到桌上。
“今日若不是明绯的嫁妆被人拿去填债,我甚至不知道二房在外面欠了一万多两!”
陆二夫人也被逼出了火气。
“大嫂只知道怪我们。”
“这些年陆家送礼、交际,哪一件不要银子?”
“老爷官职多年没有动,若不打点,难道一辈子困在那个位置?”
“打点到了锦云楼?”陆夫人问。
陆二夫人顿时没了声音。
厅中只剩孙婆子压抑的哭声。
苏明绯合上账册。
事情到这里已经很清楚。
二房欠下巨债,又不敢让公中知道,便把主意打到了她的嫁妆上。
他们未必一开始便想偷走三箱银器。
更可能是永丰钱庄催债太急,二房急需东西填补春字账。恰好陪嫁库房钥匙有一把临时放在账房,孙婆子便成了最方便的那只手。
可这仍有一个问题。
“孙婆子怎么知道临时钥匙放在账房?”苏明绯问。
孙婆子身体一颤。
“奴婢……无意中看见的。”
“账房钥匙收在内柜。”
苏明绯道:“你不是账房的人,进不去。”
“奴婢替人送过茶。”
“哪一日?”
孙婆子答不上来。
陆二夫人忽然道:“人已经认罪,银器也找回来了。你还要问到什么时候?”
苏明绯看着她。
“问到知道谁把钥匙位置告诉她为止。”
“一个婆子能搬动三箱银器,能拿到钥匙,还能让东西一次次送去钱庄。”
“二婶真觉得,她一个人做得到?”
陆二夫人面色僵硬。
陆夫人却没有再护着她。
“秦嬷嬷,把孙婆子带下去。”
“分开审她和她儿子。”
“再查账房这几个月是谁当值。”
孙婆子听见要审儿子,终于慌了。
“夫人!”
她爬行两步。
“是奴婢一个人做的,和奴婢儿子无关!”
秦嬷嬷没有停。
两个婆子将她拖出正厅。
陆二夫人眼看事情压不住,语气也软了。
“大嫂,债已经欠下,总不能真让永丰钱庄上门封春和院。”
“那便还。”
陆夫人道。
“二房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拿不出便卖庄子。”
“大嫂!”
“或者分家。”
这两个字一出,陆二夫人彻底白了脸。
陆家尚未分家。
二房平日的吃穿、车马、人情,大半都从公中支取。若真分出去,不仅要独自承担一万三千两债务,往后的体面也要自己花钱维持。
陆二夫人不敢再顶嘴。
“大嫂,不能分家。”
“那就把账交出来。”
陆夫人道:“从今日起,二房每一笔支取都要经过正院。”
“你院里的库房钥匙,也先交给秦嬷嬷。”
陆二夫人猛地抬头。
昨日陆夫人还想收苏明绯的钥匙。
今日被收走钥匙的,却成了她。
苏明绯坐在一旁,没有露出胜色。
陆夫人做这个决定,不是为了替她出气。
是因为二房已经威胁到陆府公中的安全。
等陆二夫人被秦嬷嬷带去春和院交接库房,陆夫人才疲惫地靠回椅背。
“让你看笑话了。”
苏明绯道:“一家人,谈不上笑话。”
这是陆夫人昨日才说过的话。
如今原样送回来,意味已经完全不同。
陆夫人看她一眼,没有接。
“二房的债,陆家会处理。”
“你的银器也会按册补齐。”
“今日看到的账,不要传出去。”
“儿媳明白。”
苏明绯答应得很干脆。
陆夫人反而有些意外。
“你不提条件?”
“母亲已经答应双印。”
苏明绯道:“儿媳的东西能够保住,便够了。”
陆夫人看着她,神情稍缓。
她喜欢懂分寸的人。
苏明绯也知道,此刻继续逼迫,只会让她产生防备。
有些东西不必当场索要。
二房欠债、陆府公中可能空虚、永丰钱庄与春和院私下往来,这些消息本身便已经足够有价值。
苏明绯离开正厅后,周娘子才低声道:“小姐真不提别的?”
“提什么?”
“二房偷了这么多银器,至少该让二夫人当面赔罪。”
苏明绯摇头。
“一句赔罪值多少银子?”
她从袖中取出方才趁清点时记下的春字账数目。
“三年,一万三千两。”
“二房不是突然缺钱。”
“陆府也未必只有二房缺钱。”
周娘子听明白了。
“小姐是怀疑公中也有亏空?”
“陆二夫人敢瞒着正院借这么多,说明她知道陆夫人拿不出银子替她填。”
苏明绯望向正院方向。
“一个真正殷实的陆家,不会为了三箱银器闹成这样。”
前世陆景衡在齐王粮案中越陷越深,不只是因为野心。
陆家需要钱。
维持尚书府的体面需要钱,官场送礼需要钱,各房奢侈也需要钱。
当一个家族表面的富贵开始靠借债支撑,它就会比任何人都渴望抓住一条能够不断来钱的粮道。
苏明绯将记下的数字折好。
“让苏家的人查永丰钱庄。”
“不要查明面上的东家。”
“查这三年,还有哪些陆府的人拿东西进去抵押。”
周娘子点头。
“那二房呢?”
“先让她们自己乱。”
苏明绯回头看了一眼。
春和院方向已经有人进出。
秦嬷嬷正在收库房钥匙,丫鬟婆子们围在廊下,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赶走。
昨日,陆家想趁陆景衡南下,拿走她的钥匙。
今日,二房的库房先被正院封了。
可苏明绯知道,这场宅斗真正有用的收获,并不是让陆二夫人丢脸。
而是她终于摸到了陆府最怕被人看见的地方。
不是内宅争宠。
是银子。
陆家没有外人想象中那么富。
只要继续往下查,她迟早能看见,这座尚书府究竟有多少华丽门窗,是靠借来的银子撑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