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春和院的债

作者:去冰三分糖 更新时间:2026/7/31 9:04:15 字数:3470

秦嬷嬷从永丰钱庄回来时,天已经擦黑。

她没有从正门进。

两名陆府护院一前一后跟在她身后,中间抬着一只黑漆木箱。木箱上贴着永丰钱庄的封条,封口处还压着陆府刚盖上的印。

陆二夫人在正厅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最初她还能坐着喝茶,后来便不断让丫鬟去门外看。问到第五次时,连陆夫人也失去了耐心。

“坐下。”

陆二夫人只能重新坐回椅中。

茶早已凉透。

苏明绯没有催,也没有询问。她让青黛取来一册空白账簿,坐在下首一页页裁齐纸边。

陆二夫人看得心烦。

“二侄媳妇倒沉得住气。”

苏明绯抬头。

“钱庄不会跑,账也不会跑。”

“急什么?”

“自然不急。”

陆二夫人冷笑,“反正欠钱的不是你。”

苏明绯没有接这句话。

前世她以苏明峥的身份管苏家商号时,见过不少欠债的人。

真正只欠一笔银子的,往往会把数目说得清楚,甚至恨不得当场写出偿还日期。只有连自己也不知道欠了多少的人,才会不断强调那只是小钱。

陆二夫人从午后到现在,已经说了三次“不过一笔周转”。

这笔周转大概不会小。

门外终于传来脚步。

秦嬷嬷进门行礼。

“夫人,账取回来了。”

陆二夫人的手猛地抓住椅子扶手。

陆夫人先问:“银器呢?”

“能找到的都在后面。”

秦嬷嬷侧身。

护院将另一只箱子抬进来。

箱盖打开,里面放着苏家嫁妆册上记载的银壶、酒器和香炉。大部分还能看出原样,另有十几件已经被熔成银锭,只能按原重赔偿。

秦嬷嬷又指向黑漆木箱。

“这里是永丰钱庄近三年与春和院往来的正票、收货簿,还有孙婆子儿子的借据。”

陆二夫人道:“既然银器找回来了,其余账与今日的事无关。”

陆夫人看了她一眼。

“有没有关系,看完才知道。”

封条被当众割开。

秦嬷嬷先取出孙婆子儿子的借据。

借款并不是八百两。

最初只借了二百两,后来利滚利,又添了三次赌债,到如今一共欠四百七十六两。

那三箱嫁妆银器抵出去所得的一千六百余两,远远超过这笔债。

陆夫人看向孙婆子。

孙婆子仍跪在堂下,脸色灰白。

“多出来的银子去了哪里?”

孙婆子张了张嘴。

“奴婢……奴婢不知道。”

“银器是你抵的,你不知道银子去了哪里?”

秦嬷嬷将一张票据放到她面前。

“永丰钱庄的收银簿上写得明白。每次抵押后,银子都没有交给你,而是直接记入另一个旧账名下。”

孙婆子伏在地上,不敢再说。

陆二夫人的呼吸明显重了。

苏明绯伸手接过账簿。

银器一共分五次送入永丰钱庄。

每一次抵押所得,都被直接扣进一笔名为“春字账”的旧债。

春字账没有写借款人。

只盖着一枚小小的红印。

印上的字已经模糊,仍能辨认出是“和”字。

“春和院的账。”苏明绯道。

陆二夫人冷声道:“钱庄为了记账方便,随便写个名字而已。”

“那便继续看。”

苏明绯往后翻。

第一笔借款在三年前,四千两。

第二笔在两年前,三千两。

去年又借出两千五百两。

期间还过几次利息,却从未真正偿还本金。如今利息滚进本金,合计已经超过一万三千两。

陆夫人拿过账簿,逐行看完,指尖慢慢收紧。

“一万三千两。”

她抬眼看向弟媳。

“你下午说一千二百两。”

陆二夫人强撑着道:“钱庄的账未必准确。”

秦嬷嬷又从箱中取出一叠收据。

“每一次借银,春和院都有人签收。”

“夫人请看。”

最上面几张签的是陆二老爷的长随。

后面几张则盖着陆二夫人的私印。

其中最大一笔三千两,借款理由写的是替二老爷在外打点升迁。

银子却没有进入官员送礼的账。

而是被送到了京城最大的赌坊之一,锦云楼。

陆夫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二弟去赌钱?”

陆二夫人立即道:“不是老爷。”

“那是谁?”

“是……是他替朋友作保。”

陆夫人冷笑。

“什么朋友,需要他三年作保一万多两?”

陆二夫人说不出名字。

苏明绯已经从收据中抽出另一张。

“去年腊月,春和院借银两千五百两。”

“当日夜里,锦云楼收到两千两。”

“余下五百两送进了东市的宝庆行。”

她看向陆二夫人腕上的玉镯。

“二婶这只翡翠镯子,似乎便是宝庆行去年新到的货。”

陆二夫人下意识把手藏进袖中。

这个动作比任何辩解都更清楚。

陆夫人盯着她。

“公中每月给二房的用度不少。”

“二弟也有俸禄。”

“你们到底还欠了多少?”

“只有这些。”

“真的只有这些?”

陆夫人将账簿重重摔到桌上。

“今日若不是明绯的嫁妆被人拿去填债,我甚至不知道二房在外面欠了一万多两!”

陆二夫人也被逼出了火气。

“大嫂只知道怪我们。”

“这些年陆家送礼、交际,哪一件不要银子?”

“老爷官职多年没有动,若不打点,难道一辈子困在那个位置?”

“打点到了锦云楼?”陆夫人问。

陆二夫人顿时没了声音。

厅中只剩孙婆子压抑的哭声。

苏明绯合上账册。

事情到这里已经很清楚。

二房欠下巨债,又不敢让公中知道,便把主意打到了她的嫁妆上。

他们未必一开始便想偷走三箱银器。

更可能是永丰钱庄催债太急,二房急需东西填补春字账。恰好陪嫁库房钥匙有一把临时放在账房,孙婆子便成了最方便的那只手。

可这仍有一个问题。

“孙婆子怎么知道临时钥匙放在账房?”苏明绯问。

孙婆子身体一颤。

“奴婢……无意中看见的。”

“账房钥匙收在内柜。”

苏明绯道:“你不是账房的人,进不去。”

“奴婢替人送过茶。”

“哪一日?”

孙婆子答不上来。

陆二夫人忽然道:“人已经认罪,银器也找回来了。你还要问到什么时候?”

苏明绯看着她。

“问到知道谁把钥匙位置告诉她为止。”

“一个婆子能搬动三箱银器,能拿到钥匙,还能让东西一次次送去钱庄。”

“二婶真觉得,她一个人做得到?”

陆二夫人面色僵硬。

陆夫人却没有再护着她。

“秦嬷嬷,把孙婆子带下去。”

“分开审她和她儿子。”

“再查账房这几个月是谁当值。”

孙婆子听见要审儿子,终于慌了。

“夫人!”

她爬行两步。

“是奴婢一个人做的,和奴婢儿子无关!”

秦嬷嬷没有停。

两个婆子将她拖出正厅。

陆二夫人眼看事情压不住,语气也软了。

“大嫂,债已经欠下,总不能真让永丰钱庄上门封春和院。”

“那便还。”

陆夫人道。

“二房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拿不出便卖庄子。”

“大嫂!”

“或者分家。”

这两个字一出,陆二夫人彻底白了脸。

陆家尚未分家。

二房平日的吃穿、车马、人情,大半都从公中支取。若真分出去,不仅要独自承担一万三千两债务,往后的体面也要自己花钱维持。

陆二夫人不敢再顶嘴。

“大嫂,不能分家。”

“那就把账交出来。”

陆夫人道:“从今日起,二房每一笔支取都要经过正院。”

“你院里的库房钥匙,也先交给秦嬷嬷。”

陆二夫人猛地抬头。

昨日陆夫人还想收苏明绯的钥匙。

今日被收走钥匙的,却成了她。

苏明绯坐在一旁,没有露出胜色。

陆夫人做这个决定,不是为了替她出气。

是因为二房已经威胁到陆府公中的安全。

等陆二夫人被秦嬷嬷带去春和院交接库房,陆夫人才疲惫地靠回椅背。

“让你看笑话了。”

苏明绯道:“一家人,谈不上笑话。”

这是陆夫人昨日才说过的话。

如今原样送回来,意味已经完全不同。

陆夫人看她一眼,没有接。

“二房的债,陆家会处理。”

“你的银器也会按册补齐。”

“今日看到的账,不要传出去。”

“儿媳明白。”

苏明绯答应得很干脆。

陆夫人反而有些意外。

“你不提条件?”

“母亲已经答应双印。”

苏明绯道:“儿媳的东西能够保住,便够了。”

陆夫人看着她,神情稍缓。

她喜欢懂分寸的人。

苏明绯也知道,此刻继续逼迫,只会让她产生防备。

有些东西不必当场索要。

二房欠债、陆府公中可能空虚、永丰钱庄与春和院私下往来,这些消息本身便已经足够有价值。

苏明绯离开正厅后,周娘子才低声道:“小姐真不提别的?”

“提什么?”

“二房偷了这么多银器,至少该让二夫人当面赔罪。”

苏明绯摇头。

“一句赔罪值多少银子?”

她从袖中取出方才趁清点时记下的春字账数目。

“三年,一万三千两。”

“二房不是突然缺钱。”

“陆府也未必只有二房缺钱。”

周娘子听明白了。

“小姐是怀疑公中也有亏空?”

“陆二夫人敢瞒着正院借这么多,说明她知道陆夫人拿不出银子替她填。”

苏明绯望向正院方向。

“一个真正殷实的陆家,不会为了三箱银器闹成这样。”

前世陆景衡在齐王粮案中越陷越深,不只是因为野心。

陆家需要钱。

维持尚书府的体面需要钱,官场送礼需要钱,各房奢侈也需要钱。

当一个家族表面的富贵开始靠借债支撑,它就会比任何人都渴望抓住一条能够不断来钱的粮道。

苏明绯将记下的数字折好。

“让苏家的人查永丰钱庄。”

“不要查明面上的东家。”

“查这三年,还有哪些陆府的人拿东西进去抵押。”

周娘子点头。

“那二房呢?”

“先让她们自己乱。”

苏明绯回头看了一眼。

春和院方向已经有人进出。

秦嬷嬷正在收库房钥匙,丫鬟婆子们围在廊下,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赶走。

昨日,陆家想趁陆景衡南下,拿走她的钥匙。

今日,二房的库房先被正院封了。

可苏明绯知道,这场宅斗真正有用的收获,并不是让陆二夫人丢脸。

而是她终于摸到了陆府最怕被人看见的地方。

不是内宅争宠。

是银子。

陆家没有外人想象中那么富。

只要继续往下查,她迟早能看见,这座尚书府究竟有多少华丽门窗,是靠借来的银子撑住的。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