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绯回到世子院以后,没有立刻让人去审账房。
她先问了一件看似不相干的事。
“陪嫁库房的锁,什么时候换过?”
青黛正在收拾桌上的茶盏,闻言想了想。
“小姐嫁进来第五日。”
“原来的锁受了潮,钥匙插进去总是发涩,周娘子便让人从苏家铺子送了把新锁过来。”
“换锁那天,旧钥匙放在哪里?”
“库房门外不能没人守,新钥匙又还没送到,钱妈妈便把备用钥匙拿去了小账房。”
青黛说到这里,动作慢下来。
“当天傍晚新锁送到,备用钥匙就取回来了。”
只有半日。
孙婆子若真是偶然看见,必须恰好在那半日进入世子院小账房,又恰好看见备用钥匙被放进哪一格抽屉。
这种巧合并非不可能。
但连着永丰钱庄那十二张真假混杂的当票一起看,就不再像巧合。
“那日谁进过小账房?”苏明绯问。
青黛摇头。
“奴婢记不清了。”
“账上会记。”
世子院下人若要领钱、领炭、换灯油,都需要到小账房登记。哪怕只是临时进入,值守婆子也会在当日册上留下一笔。
苏明绯让人把那几日的出入册取来。
册子不厚。
她没有急着从头翻,而是先找到更换库锁的那一日。
早晨,厨房领了三十斤炭。
午后,针线房送来两匹细绢。
申时,正院含珠来取世子新婚回礼名册。
酉时,新锁送到。
“含珠为什么来取回礼名册?”苏明绯问。
青黛道:“夫人那边说,有两家亲眷的回礼数目不清,要重新核对。”
“她在账房待了多久?”
“约莫两刻钟。”
“两刻钟只取一本册子?”
青黛也觉得不对了。
回礼名册不难找。
账房婆子把东西递出去,前后不过几句话,根本用不了两刻钟。
“当时是谁值守?”苏明绯问。
“钱妈妈。”
“把她叫来。”
钱妈妈很快进屋。
她是苏家陪嫁过来的老人,过去便管过铺面小库,做事一向谨慎。听苏明绯问起换锁那日,脸上浮出几分不安。
“奴婢记得含珠姑娘来过。”
“她说夫人急等着回礼册,奴婢便去后面柜中替她找。”
“她一直留在外间?”
“是。”
“备用钥匙也在外间?”
钱妈妈顿了顿。
“放在桌下第一格抽屉里。”
“抽屉上锁了吗?”
“没有。”
钱妈妈跪了下来。
“只是半日,奴婢想着外间一直有人,不会出事。”
苏明绯没有责备她。
“含珠来以前,知道你要去后柜找册子吗?”
钱妈妈仔细回想。
“她进门便点名要大长公主府与成国公府的回礼册。”
“那两份册子不与寻常名册放在一起,奴婢只能去后面找。”
也就是说,含珠进入小账房以前,便知道应该用什么理由支开值守人。
“你离开了多久?”
“没有多久。”
钱妈妈低下头。
“大概一盏茶。”
一盏茶足够拉开一格没有上锁的抽屉,也足够记住钥匙的形状。
周娘子站在旁边,脸色已经冷下来。
“孙婆子是二房的人,含珠却是正院的人。”
“难道正院与二房一起打小姐嫁妆的主意?”
“未必。”
苏明绯合上出入册。
含珠可能只是发现了钥匙。
至于她把消息告诉了谁,消息又怎样传到孙婆子耳中,还不能确定。
正院与二房素来并不亲近。
陆夫人甚至不知道二房背着公中欠下巨债。若真是陆夫人指使,昨日也不必为了春字账那样震怒。
更可能的是含珠将世子院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送回正院,而这条消息在正院下人之间流转时,被二房的人听见。
陆家的内宅并不是一座封死的院子。
婆子有姻亲,丫鬟有姐妹,车夫与小厮一起喝酒。一个人在正院当差,女儿可能嫁给二房管事,儿媳又可能在厨房烧火。
消息只要说出口,便不再只属于一处。
“小姐,奴婢失职。”钱妈妈道。
“起来吧。”
苏明绯看向她。
“钥匙只放了半日,知道的人又不止你一个。今日查的是谁传消息,不是找一个人顶罪。”
钱妈妈眼圈微红,磕头后退到一旁。
周娘子问:“直接把含珠叫来审吗?”
“她不会认。”
“那就搜她的屋子。”
“就算搜到银子,也只能证明她手脚不干净,不能证明她见过钥匙。”
苏明绯过去做苏明峥时,商号里曾丢过一次底价。
他准备与三家船行议价,真正的最低价却提前传了出去。三个账房人人都说自己没有泄密。
苏明峥没有审。
他只给三人各看了一份不同的假价格。
第二日,对家报出的数目与其中一份完全相同。
泄密的人自然找了出来。
同一个办法,用在内宅也一样。
“今晚双印钥匣还没做好。”苏明绯道,“备用钥匙需要暂放一夜。”
周娘子很快明白。
“小姐准备放出假消息?”
“准备三处。”
她看向青黛。
“稍后你当着钱妈妈的面问我,备用钥匙放在哪里。”
“我会告诉你,放在妆台最下面的抽屉。”
“然后呢?”
“你离开后,周娘子再来问一遍。”
苏明绯道:“我告诉她,钥匙放在小书房的笔筒暗格。”
周娘子问:“含珠呢?”
“她一定也会来。”
今日正院才查出二房欠债。
陆夫人不会放心世子院什么都不知道,含珠迟早要来探听。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含珠便端着一盅参汤进来。
“夫人听说少夫人在正厅坐了一下午,怕您累着,特意让奴婢送来。”
苏明绯让青黛接过。
含珠却没有立刻走。
她看见桌上摆着两枚刚制好的小印,笑道:“这是陪嫁库房新用的印?”
“嗯。”
“听说以后开库要两边同时到场,夫人也是为少夫人着想。”
含珠说着,目光在桌上绕了一圈。
“怎么没见钥匙?”
青黛像是毫无防备地答道:“钥匣明日才能做好,今晚先收着。”
含珠自然地问:“放在哪里?夜里若正院有人要查账,也好来取。”
苏明绯端起参汤。
“药柜最里面。”
“那里平日没人动。”
含珠点点头。
“奴婢记下了。”
她又说了几句陆夫人的关心,这才退下。
周娘子站在窗边,看着她走出院门。
“她先回自己屋了。”
“等。”
苏明绯没有去看药柜。
三处假藏钥匙的位置中,只有含珠知道药柜。
傍晚,世子院照常落锁。
苏明绯让人提前在妆台抽屉、小书房暗格和药柜门缝中各夹了一根极细的黑线。
黑线与木色相近,若不贴近根本看不出。
此外,她还在药柜最里面放了一只空锦盒。
盒底薄薄抹了一层朱砂粉。
夜深以后,院中渐渐安静。
戌时末,正院突然派人来问陆景衡出行时是否带走了一方户部私印。
来的是秦嬷嬷身边的小丫鬟冬儿。
青黛在外间接待。
冬儿说自己奉命来找印,又说秦嬷嬷怀疑私印可能与陪嫁契书放在一起,想让世子院开药柜附近的匣子看看。
青黛按照苏明绯早先的吩咐,故意去找周娘子。
两人离开片刻。
冬儿独自留在外间。
等青黛重新回来时,冬儿已经站回原处,神色如常。
“找到私印了吗?”她问。
“世子的私印由何安带走了。”青黛道,“不在府里。”
冬儿有些失望,只得离开。
院门落锁后,苏明绯才从内室出来。
妆台下的黑线仍在。
小书房里的也没有动。
药柜门缝中的线却断了。
青黛拉开柜门。
最里面的空锦盒被移动过,盒盖没有完全合严。
朱砂粉也少了一小片。
“是冬儿开的。”青黛气道,“奴婢方才明明让她在外面等。”
“冬儿为什么知道钥匙在药柜?”周娘子问。
答案不必再说。
只有含珠知道。
消息从含珠口中送了出去,正院随即便找了一个查私印的理由来开柜。
青黛道:“现在便把她们叫来?”
“不叫。”
苏明绯将锦盒盖好。
“含珠不是想知道世子院把东西放在哪里吗?”
“以后便让她知道。”
青黛一怔。
“小姐还要留她?”
“赶走一个含珠,陆夫人还会送来第二个。”
苏明绯道:“留下一个已经知道底细的,总好过再猜下一双眼睛是谁的。”
周娘子点头。
“往后想让正院知道什么,便说给含珠听。”
“嗯。”
苏明绯看向药柜。
陆夫人未必参与偷换嫁妆。
但她确实一直让人盯着世子院。
从苏明绯吃了什么药,到钥匙放在哪里,她都要知道。
这不是关心。
是一个婆母对儿媳应有之物的控制。
“明日把真正的备用钥匙送回苏家。”苏明绯道。
“陆府的两把钥匙都只开外锁。”
“里面再加一道苏家的机关锁。”
周娘子笑了一下。
“这便不算双印了。”
“为什么不算?”
苏明绯道:“两枚印照旧。”
“只是能不能真正开门,由我们说了算。”
她过去做家主时,从不指望一张契书便能挡住贪心的人。
纸面上的规矩用来约束爱惜脸面的人。
门后的锁,才用来防真正伸手的人。
第二日一早,含珠照常进来服侍。
她替苏明绯梳头时,手指干净,神情恭顺,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苏明绯看着镜中的她,忽然道:“昨日二房的账,母亲想必很生气。”
含珠的手微微一顿。
“夫人只是担忧陆府名声。”
“我也担忧。”
苏明绯语气平常。
“周娘子已经查到,二房抵押的不止旧银。”
“还有一张城外庄契。”
这当然是假话。
含珠却低声吸了一口气。
“庄契?”
“不要对外说。”
苏明绯看着镜子里的她,轻轻笑了笑。
“母亲还不知道。”
含珠立刻低头。
“奴婢什么都没听见。”
苏明绯没有拆穿。
她知道,不出今日,这张根本不存在的庄契便会出现在陆夫人的耳中。
而她也会知道,正院下一步准备怎么做。
含珠以为自己是陆夫人留在世子院的一双眼睛。
从今日开始,这双眼睛看见什么,却要由苏明绯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