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珠替苏明绯簪好最后一支玉钗,才端着水盆退下。
她走得和平日一样稳。
出内室时还记得将帘子放好,没有多看桌上的账册,也没有向青黛打听那张所谓的城外庄契。
可半个时辰以后,正院便来了人。
来的是秦嬷嬷身边的冬儿。
她没有进内室,只在院门外拉住一个洒扫丫鬟,问春和院今日有没有人出府。
洒扫丫鬟不知内情,只说二夫人称病,连早膳都没有用。
冬儿很快走了。
周娘子站在窗后,看见她出了院门。
“消息已经过去了。”
苏明绯正在抄写昨日的春字账数目。
“比我想得还快。”
含珠从世子院走到自己住处,再找机会把消息送出,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她显然不是临时去找人,而是早有固定的传话方式。
“她刚才没有离开后院。”青黛道。
“奴婢一直让人看着。”
“她若没有出去,消息是谁送的?”
“查她屋里的人。”
苏明绯搁下笔。
“不要惊动含珠。”
含珠住在世子院东侧的下人房。
同屋还有两个丫鬟,一个负责守夜,一个每日清晨去大厨房领膳。
真正能够不引人注意地往正院传话的,未必是含珠本人。
青黛很快回来。
“是小翠。”
“小翠平日替外院传茶。含珠回屋后不到一刻钟,她便去了大厨房。”
“冬儿当时也在那里取夫人的药膳。”
线便接上了。
含珠把消息说给小翠。
小翠借领茶去大厨房。
冬儿再把话带回秦嬷嬷身边。
不需要写信,也不需要在院墙下偷偷摸摸。即便有人看见,也只会以为几个丫鬟在厨房说了几句闲话。
内宅里的消息大多便是这样传出去的。
不惊险。
却无处不在。
“小姐,要不要把小翠也换掉?”青黛问。
“不换。”
苏明绯道:“她和含珠都留着。”
一条已经看清的路,远比一条不知道藏在哪里的路有用。
晌午以前,正院果然有了动作。
秦嬷嬷带着两名管事去了春和院。
理由是清点二房库房,核对孙婆子偷换旧银的数目。
陆二夫人起初不肯开门。
双方在院门口僵持了小半个时辰,最后还是陆夫人亲自派人传话,春和院才交出钥匙。
紧接着,陆府的车房管事被叫去了正院。
午后,又有两名护院从侧门出府。
他们没有穿陆府统一的外褂,只牵了两匹普通马,往城西方向去了。
周娘子回来禀报时,脸上带着一点笑意。
“他们真去查庄子了。”
“走的哪条路?”
“西郊官道。”
“沿那条路再走二十里,只有两处陆家的庄子。”
苏明绯翻开陆府送来的亲眷产业册。
“青石庄和长柳庄。”
“那张庄契根本不存在,他们去了也查不到。”
“不一定什么都查不到。”
苏明绯指尖停在长柳庄三个字上。
她放出去的消息只说二房抵押了一张城外庄契,并没有说是哪座庄子。
正院若完全信任二房,应该先把陆二夫人叫来问话。
可陆夫人没有问。
她直接派人出府。
这说明陆夫人本就怀疑,二房可能真的动过庄契。
甚至知道二房手里有能够拿出去抵押的庄子。
“陆家的庄契由谁管?”苏明绯问。
“公中的庄子都在正院。”
周娘子道:“二房陪嫁和私产,则由二夫人自己收着。”
“青石庄和长柳庄呢?”
周娘子仔细看了一遍产业册。
“册上没有注明公中还是私产。”
没有注明,便意味着归属可能本身就不清楚。
苏明绯前世处理宗族产业时,最怕看见这种账。
田地是谁买的,银子从哪里出,后来又记进哪一房名下,全部含糊不清。平日一家人住在一起,自然没人争。一旦缺钱、分家或者出了官司,每一块地都能变成祸端。
“让苏家的人跟过去。”她道。
“不要靠得太近。”
“只看陆府的人去了哪座庄子,见了谁。”
周娘子点头出去安排。
傍晚,正院派出去的护院还没有回来,春和院却先闹了起来。
陆二夫人冲进正院,隔着院墙都能听见她的哭声。
“那是我的陪嫁!”
“你凭什么让人去查?”
“我嫁进陆家二十多年,难道连自己的庄子都不能作主?”
陆夫人的声音听不真切。
片刻后,瓷器摔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含珠正巧端着晚膳进世子院。
听见正院动静,她脚步微顿,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往前。
“少夫人,厨房今日做了莲藕排骨。”
她把食盒放下。
苏明绯正在看陆景衡临行前留下的一本路线册,闻言只嗯了一声。
含珠摆好饭菜,似乎随口说道:“正院那边好像在争庄子的事。”
“是吗?”
“二夫人说,有人听了不知从哪里来的闲话,便怀疑她拿庄契去抵债。”
含珠轻叹。
“也不知是谁传的,闹得一家人不得安宁。”
这句话既像试探,也像提醒。
她想知道苏明绯会不会承认,假庄契的消息来自世子院。
苏明绯夹了一块莲藕。
“既然是假话,查一查便清楚了。”
含珠看着她。
“可庄子是女子的私产。”
“夫人派人去查,二夫人自然难受。”
“那便该怪传假话的人。”
苏明绯抬眼,语气平静。
“含珠,你说是不是?”
含珠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
“少夫人说得是。”
她不敢再问,很快退了出去。
青黛等人走远,才低声道:“她是不是察觉了?”
“只会怀疑。”
“怀疑也够让她以后小心了。”
“她越小心,传出去的消息越少。”
苏明绯放下筷子。
“我们要的不是吓住她。”
“是让她继续觉得,自己能从我这里听到真正有用的东西。”
夜色渐深。
派去跟踪陆府护院的人终于回来。
周娘子带进来的是苏家一名年轻伙计,平日负责城西几家铺子的送货。他换了身普通短衣,鞋上沾着湿泥。
“去了哪里?”苏明绯问。
“长柳庄。”
伙计道:“陆府的人进庄后,先见了庄头,又让人打开存契的木匣。”
“他们找了很久,没有找到庄契。”
“庄头怎么说?”
“庄头说,庄契半年前便被二老爷取走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周娘子忍不住看向苏明绯。
那张用来试探的庄契是假。
可长柳庄的真契,竟然真的不在庄上。
“然后呢?”苏明绯问。
“陆府的人当场便要带庄头回京。”
“庄头不肯,说二老爷吩咐过,谁问都只说庄契在正院。”
“双方起了争执。”
“伙计还看见,庄后停着三辆装满木料的车。”
“木料?”
“是。”
“可长柳庄册上记的是桑田和鱼塘。”
一个种桑养鱼的庄子,不会无缘无故存放三车木料。
更不需要把庄契从庄上拿走半年。
苏明绯问:“木料是什么木?”
“伙计不懂,只闻着有一股很重的桐油味。”
桐油。
苏明绯眸光微凝。
造船、修车、封木箱都要用桐油。
苏家船行每年采购多少,她闭着眼也能估出用量。三车刷过桐油的木料,不可能只是修一间庄屋。
“记得木料的尺寸吗?”
伙计比划了一下。
“都是两臂多长,切得很整齐。”
苏明绯起身,从书架上取出一卷青雀号修船记录。
她根据伙计比划的长度,对照了片刻。
那批木料不像房梁。
更像船箱内用来固定货物的撑木。
长柳庄离京西水道不远。
若有人在庄中做箱,再通过鱼塘支流运出去,外面只会以为是普通农货。
苏明绯原本只是放出一张假庄契,想试出正院的眼线。
却没想到,陆夫人为了查这张不存在的契书,亲手替她打开了长柳庄这扇门。
“小姐。”周娘子问,“庄契会不会已经抵进永丰钱庄?”
“可能。”
“也可能在别的地方。”
苏明绯重新卷好修船记录。
真正重要的已经不是庄契。
是长柳庄在做什么。
陆二房欠下一万三千两,未必全是赌债和首饰。
他们或许还在替某个人准备货箱,或者借陆家庄子藏匿不该出现的东西。
“让人继续盯长柳庄。”
苏明绯道。
“只看车从哪里来,往哪里走。”
“不要碰木料,也不要惊动庄头。”
周娘子应下。
“正院那边呢?”
“明日陆夫人自然会找我。”
苏明绯看向窗外。
她放出假消息时,只想知道含珠把话送给了谁。
现在她已经知道:
含珠送给小翠。
小翠送给冬儿。
冬儿送进正院。
而正院又顺着这句话,替她找到了一座真正有问题的庄子。
内宅的眼睛可以盯着她。
也可以替她看向敌人藏着东西的地方。
只看是谁决定,这双眼睛最后望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