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长柳庄的庄头便被带进了陆府。
人是夜里押回来的。
五十多岁,姓赵,常年在庄上管桑田与鱼塘。进正厅时鞋上还沾着泥,衣摆湿了大半,显然一路都没来得及换。
陆二夫人已经先到了。
她坐在陆夫人下首,脸色比昨日还难看。
“长柳庄是二房私产。”
“即便庄契不在庄上,也不该把庄头像犯人一样押回来。”
陆夫人没有理她,只问赵庄头:“庄契在哪里?”
赵庄头跪在地上。
“回夫人,半年前二老爷派人来取走了。”
“来的是谁?”
“是二老爷身边的陈长随。”
“取庄契做什么?”
“说是庄子旧界不清,要送去衙门重新丈量。”
陆夫人转向陆二夫人。
“二弟重新丈量过庄子?”
陆二夫人捏着帕子。
“我不知道。”
“庄上的事向来是老爷在管。”
“你昨日还说长柳庄是你的陪嫁。”
“是我的陪嫁不假,老爷要替我重新丈量,我难道还要事事追问?”
陆夫人的脸色沉下来。
“那庄契现在在哪里?”
“等老爷回来,问他便是。”
陆二老爷今日一早便去了衙门,至今没有回来。
究竟是真去办差,还是听见正院查长柳庄,故意躲了出去,谁也不知道。
苏明绯进入正厅时,听见的正是这一句。
她向陆夫人行过礼,在一旁坐下。
陆二夫人看见她,眼神便冷了几分。
“二侄媳妇来得正好。”
“听说长柳庄契被拿去抵债的消息,最早便是从世子院传出来的。”
“如今庄契没有找到,你是不是该解释一句?”
苏明绯抬眼。
“二婶想让我解释什么?”
“你从哪里听来的庄契?”
“昨日钱庄账目混乱,底下人议论二房兴许还抵过别的产业。”
苏明绯道:“我只听了一句,并不知道真假。”
“既不知道真假,便敢往外传?”
“我没有往外传。”
苏明绯看着她。
“儿媳只在自己房中提过一句。”
“至于这句话为何会传进正院,又为何让母亲立刻派人去长柳庄,二婶应该问传话的人。”
陆二夫人一时说不出话。
若继续追问,便要把含珠、小翠与冬儿那条传话路线摆到台面上。
陆夫人显然也不愿让儿媳知道,正院一直有人盯着世子院。
“消息如何传的,稍后再查。”
她打断二人。
“先说长柳庄。”
陆夫人看向赵庄头。
“昨夜护院在庄后看见三车木料。”
“长柳庄种桑养鱼,要这么多木料做什么?”
赵庄头低着头。
“鱼塘的栈桥旧了,庄上准备重修。”
“修栈桥需要在每一根木料上刷满桐油?”
苏明绯忽然问。
赵庄头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陆二夫人冷声道:“木料防潮,本就要刷油。你连庄上的事也懂?”
“苏家靠船吃饭。”
苏明绯道:“木料怎么防水,我确实懂一些。”
陆夫人看向秦嬷嬷。
秦嬷嬷立即让人抬进一段木料。
那是护院昨夜从长柳庄带回来的短木,只有一臂多长,应是截下来的边角。六面都刷过桐油,颜色发深,两个端头切得十分平整。
苏明绯起身走过去。
她没有先看油色,而是用手指摸过木料一侧。
那里有一道不甚明显的凹槽。
凹槽不深,宽度却十分均匀。
另一侧则留着一个方形榫口。
“这不是栈桥木。”她道。
陆二夫人冷笑。
“凭一道槽便能看出是什么?”
“栈桥承重,木料应该粗长。”
苏明绯将短木立起来。
“这批木料长度一致,厚薄一致,连榫口都开在同一位置。”
“它们不是铺在水面上。”
“是用来拼东西的。”
赵庄头额头已经冒出汗。
陆夫人问:“拼什么?”
苏明绯让青黛取来一只普通衣箱。
衣箱搬到正厅中央。
她将短木横着放进箱内。
长度正好比箱体短两寸。
苏明绯又让人拿来另一段尺寸相近的木条,分别卡进箱子的两侧。
两道凹槽彼此相对。
中间恰好可以再插入一块薄板。
原本空荡的箱子里,立刻多出一道夹层。
上层可以装粮食、药材或者寻常货物。
下层却还能藏下另一批东西。
正厅里安静下来。
陆夫人的目光落在那只被分成两层的箱子上。
她虽然不懂船运,也看明白了。
这不是修鱼塘的木料。
是做夹层箱的撑木。
“长柳庄为什么要做这种东西?”她问。
赵庄头仍跪着。
“奴才不知道。”
“木匠只按图做活。”
“图是谁给的?”
“是庄外请来的匠人。”
“人呢?”
“做完第一批便走了。”
苏明绯问:“第一批做了多少?”
赵庄头嘴唇动了动。
“二十口。”
“昨夜那三车木料呢?”
“还、还没有做完。”
“准备做多少?”
“奴才不知道。”
苏明绯没有继续逼问数字。
她走到短木旁,用指甲在桐油表面轻轻刮了一下。
新油还没有完全干透。
木料最迟三日前才处理过。
也就是说,正院开始查二房债务以前,长柳庄便已经在准备下一批夹层箱。
“箱子做好后送去哪里?”她问。
“城西。”
“城西哪里?”
赵庄头没有回答。
陆二夫人道:“不过是庄上替商号做些木工活贴补开支,问得像审犯人一样做什么?”
“二婶知道是在替商号做活?”
苏明绯立即看向她。
陆二夫人脸色一僵。
“我只是猜的。”
“长柳庄是二婶的陪嫁。”
苏明绯道:“庄契被二叔取走,庄上又连续制作夹层箱。二婶却既不知道庄契在哪,也不知道庄子替谁做活。”
“这个陪嫁庄子,倒像与二婶没有半点关系。”
陆二夫人被她堵得脸色发青。
“你少拿话激我。”
“我只管庄上的收成。男人在外面做什么生意,哪里会事事告诉内宅妇人?”
这句话听起来合情合理。
苏明绯却从中听出另一层意思。
二房知道长柳庄在替外面做事。
只是陆二老爷没有告诉妻子,具体替谁做,又运什么东西。
前世她还是苏明峥时,许多商人也会把真正危险的生意瞒着妻子,只告诉她们庄子收益不错、铺面有人照看。
出了事以后,官府顺着契书查到女眷名下,他们又会说产业属于妻子,与自己无关。
长柳庄是陆二夫人的陪嫁。
真有一日查出夹层箱用来藏运违禁之物,纸面上第一个承担责任的,便是陆二夫人。
陆二老爷用妻子的庄子替人做箱,却把庄契拿在自己手里。
这不是夫妻信任。
是提前准备好的退路。
“秦嬷嬷。”陆夫人道,“去搜庄头的行李。”
赵庄头猛地抬头。
“夫人!”
护院已经将他昨夜带回来的包袱拿进来。
里面只有两套旧衣、一串铜钱和一本庄务小册。
秦嬷嬷逐页翻看。
前面记的是桑叶、鱼苗与佃户租子。
后面十几页却被撕掉了。
撕口很新。
苏明绯拿起册子,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最末一张留下了上一页落笔时压出的痕迹。
看不清完整的字。
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
五十口。
西平。
三更交。
“西平是什么?”陆夫人问。
赵庄头脸色已经白了。
“奴才不知道。”
“是西平码头。”苏明绯道。
陆府西郊只有一个地方以西平为名。
那里有一座旧码头,水浅,白日很少走大船,夜里却能通过支流接上通往临水关的水道。
苏家过去运木料时曾在那里停过船。
前世苏明峥甚至与码头上的脚夫喝过酒。
“昨夜做好的箱子,三更送去西平码头。”苏明绯看着赵庄头,“接货的人是谁?”
赵庄头伏在地上。
“奴才真的不知道。”
“每次来的人都蒙着脸。”
“他们只出示一块木牌,箱子便由庄上车夫送走。”
“什么木牌?”
赵庄头不说话。
秦嬷嬷让护院按住他。
陆夫人声音冷下来。
“搜他的身。”
护院从赵庄头贴身衣袋里找到一块巴掌大的乌木牌。
正面没有字。
背面只刻着一艘很小的船。
船头是一只展翅青雀。
苏明绯看见木牌时,手指轻轻一紧。
青雀号。
长柳庄制作的夹层箱,最后送往西平码头。
接货人使用的,却是青雀号的标记。
陆景衡此刻正在千里之外查青雀号缺失的一百七十石粮。
京城里,陆家二房的庄子却还在继续制作能够藏东西的夹层箱。
这两件事不可能毫无关系。
陆夫人也认出了青雀。
她脸色变了。
“这牌子从哪里来的?”
赵庄头彻底伏倒。
“是陈长随交给奴才的。”
“二老爷只说,见牌交货,不许多问。”
“箱子里装过什么,庄上真的不知道。”
陆二夫人猛地站起来。
“这与我家老爷无关!”
“一个下人拿块木牌,便能说是他吩咐的?”
陆夫人没有看她。
“去把二弟找回来。”
她对秦嬷嬷道。
“不管他在衙门还是在外面喝酒,今日必须进府。”
秦嬷嬷应声出去。
赵庄头也被护院押下。
正厅里只剩那只临时拼出夹层的衣箱。
上层空空荡荡。
下层藏在木板之后,若不是亲手拆开,根本看不出。
苏明绯看着它。
一百七十石粮或许从来没有凭空消失。
船上的箱数也可能确实一个不少。
少的只是箱子上层该有的东西。
而下层装进去的,又是另一种不能出现在粮册上的货。
这才是青雀号真正的问题。
陆夫人昨日本想顺着假庄契查二房债务。
如今债还没有查清,先从二房庄子里翻出了一只带着青雀标记的木牌。
苏明绯收回目光。
这一次,她不需要再把消息送给肃王。
陆夫人会比她更急着查清。
因为夹层箱若真与青雀号有关,陆景衡南下查的便不只是苏家的船。
还有陆家自己的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