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二老爷直到申时才回府。
他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去了春和院后门。只是马刚停下,秦嬷嬷便带着两名护院从巷口迎了上来。
“二老爷,夫人在正厅等您。”
陆二老爷皱起眉。
“衙门里还有事,晚些再说。”
秦嬷嬷没有让路。
“长柳庄的赵庄头已经带回来了。”
“那块青雀木牌,也在夫人手里。”
跟在后面的陈长随脸色微变,下意识摸了一下腰间。
原本挂木牌的位置早已空了。
陆二老爷看了他一眼,只得翻身下马。
正厅里的人都没有散。
陆夫人坐在上首,桌上摆着从长柳庄带回来的短木、被拆出夹层的箱子,以及那块刻着青雀的乌木牌。
陆二夫人坐在一旁,眼睛发红。
苏明绯的位置离桌案不远。
陆二老爷进门后,先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神情很快恢复如常。
“不过是庄上替人做几口木箱。”
“怎么闹得像查案一样?”
陆夫人没有让他坐。
“替谁做?”
“外面的商人。”
“叫什么?”
“姓何。”
“哪家商号?”
陆二老爷顿了一下。
“只是替人跑腿,没有固定商号。”
陆夫人脸色更冷。
“一个连商号都没有的人,订了五十口带夹层的箱子,你也敢接?”
“他给了定银。”
“多少?”
“一百两。”
苏明绯看向桌上的短木。
“二叔大约记错了。”
陆二老爷转过头。
“我的生意,我会记错?”
“仅这批木料和桐油,便不止一百两。”
苏明绯拿起短木,露出侧面已经开好的榫槽。
“这种夹层箱比普通货箱多一道隔板,木料要厚,榫口也必须开得严丝合缝。”
“五十口箱子,再加上木匠工钱和夜间送货,一百两连成本都不够。”
她没有再逐项计算。
厅中人只要看一眼那只已经拼出的夹层箱,便知道这种东西绝不是几名庄户随手就能做成。
陆二老爷道:“一百两只是定银。”
“总价呢?”
“三百两。”
苏明绯摇头。
“仍然不够。”
陆二老爷脸色沉下来。
“你一个内宅妇人,难道比我更懂木箱价钱?”
“苏家以船运为生。”
苏明绯道:“货箱每年都要修换,我即便不懂木工,也认得账。”
“若只有三百两,长柳庄做完这批箱子,不仅赚不到钱,还要往里赔。”
“二叔明知会赔,为什么还要做?”
陆二老爷没有回答。
陆二夫人忽然问:“你不是说庄上只是在修鱼塘栈桥吗?”
“做箱子只是顺手的生意。”
“那庄契为什么也被你拿走了?”
陆二老爷不耐道:“庄契另有用途。”
“你一个妇道人家,管这么多做什么?”
陆二夫人的脸色一下白了。
“长柳庄是我的陪嫁。”
“我的庄契被你拿走半年,我竟然连问都不能问?”
“夫妻之间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陆二老爷说得理所当然。
陆二夫人却盯着桌上那只夹层箱,手指一点点攥紧。
若箱中藏运的东西真被官府查获,纸面上的庄主是她。
丈夫拿了定银,取得庄契,真正出事时,第一个被问责的却可能是她。
陆夫人把乌木牌推到桌边。
“青雀号正在被朝廷调查。”
“景衡也在南下查账。”
“你却用二房的庄子制作夹层箱,还让人凭青雀牌接货。”
“这也是顺手生意?”
陆二老爷看了一眼苏明绯。
“青雀号是苏家的船。”
“木牌上既然刻着青雀,兴许该先问苏家。”
苏明绯道:“苏家正式船牌是铜制,上面有船籍编号和家印。”
“这块木牌没有编号,也没有苏家印记。”
“任何人都可以刻一只鸟,却不能因此把责任推给苏家。”
陆二老爷冷笑。
“那你们究竟想怎样?”
“把订货凭据拿出来。”陆夫人道。
“没有凭据。”
“如此大的一笔生意,连张纸都没有?”
“对方要求保密,只凭木牌交货。”
苏明绯看向站在他身后的陈长随。
“木牌是谁送去长柳庄的?”
陈长随低着头。
“小人。”
“订金也是你收的?”
“小人只负责传话。”
“传谁的话?”
陈长随没有出声。
陆二老爷立即道:“这是二房的事,轮不到一个晚辈审我的人。”
苏明绯没有与他争辩,只看向陆夫人。
“若真没有凭据,便只能先封长柳庄,再报官查订货人。”
陆二老爷神情一变。
“几口木箱也值得报官?”
“普通木箱自然不值得。”
苏明绯道:“可这批箱子要求三更送往西平码头,接货人不留姓名,只凭青雀牌放行。”
“凭证上若什么都没有,二房将来便无法证明自己只是代人制箱。”
“到时箱中无论查出什么,都可能算在长柳庄头上。”
陆二夫人转向丈夫。
“真的没有凭据?”
陆二老爷避开她的视线。
“没有。”
陆夫人盯着陈长随。
“搜身。”
陈长随猛地抬头。
“夫人,小人是二老爷身边的人!”
护院已经上前。
衣袖、腰带与钱袋都被翻过,没有找到契书。护院正准备停手,苏明绯却注意到陈长随右脚的靴筒略鼓。
“靴子。”
陈长随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护院立即按住他,从靴筒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
陆二老爷脸色终于变了。
“拿过来!”
秦嬷嬷先一步接住,展开后呈给陆夫人。
纸上没有写订货人的姓名。
却把木箱数量与交货方式写得清清楚楚。
长柳庄代制运粮箱五十口。
先付银二千两。
西平码头三更交货,见青雀牌放行。
若货物遗失,或遭官府追查,一切责任均由长柳庄承担。
末尾只盖着一枚模糊的“顺”字印。
“二千两。”
陆夫人抬头看向陆二老爷。
“你刚才说,一百两定银。”
陆二老爷沉默片刻。
“我一时记错。”
“二千两做五十口箱子,已经不是木箱的价钱。”苏明绯道。
“多出来的银子,是让长柳庄替人承担风险。”
陆二夫人一把抢过凭据。
她看完最后两行,手开始发抖。
“若有官府追查,由长柳庄承担?”
“你拿我的庄子给别人顶罪?”
陆二老爷皱眉。
“不过是商人为了自保写的套话。”
“箱子送出去,银子收回来,这桩买卖便结束了。”
“若真这样简单,你为什么把凭据藏在陈长随靴子里?”
陆二夫人声音发颤。
“庄契也被你拿走。”
“是不是将来真出了事,你还要说庄子是我的,木箱也是我让人做的?”
陆二老爷恼道:“我们是夫妻,难道我还会害你?”
“那你把名字写下来。”
苏明绯忽然开口。
陆二老爷转头看她。
“写什么?”
“写明这笔生意由二叔承接。”
“木牌由陈长随送往长柳庄。”
“二千两定银由二房收取,陆府公中、世子院与苏家船队事先均不知情。”
“再写明从今日起停止制箱,已经做好的箱子全部封存。”
陆二老爷怒极反笑。
“你要我给一个晚辈写免责文书?”
“不是写给我。”
苏明绯道:“是写给陆家。”
“二叔方才说事情与苏家无关,既然如此,写在纸上又有何妨?”
“口头说过的话,过几日便可以不认。”
“名字和印落下,才算真正说清楚。”
陆二老爷当然不肯。
“我若不写呢?”
“那便将凭据和青雀牌一起送去京兆府。”陆夫人道。
陆二老爷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大嫂!”
“景衡正在淮安查青雀号。”
陆夫人神情冷硬。
“我不能让他在外面查案,家里却留着一笔随时可能牵连他的糊涂账。”
“写。”
青黛取来纸笔。
苏明绯没有再添加其他条件,只将方才四项内容写清。
陆二老爷站在桌前许久。
陆夫人没有催,厅中也无人出声。
最终,他还是拿起笔,在纸末写下名字。
陆承礼。
随后按上私印。
陆二夫人也在旁边加了一句:
长柳庄虽为其陪嫁,但制箱、收银及取走庄契之事,她此前均不知情。
她写完以后,手仍在轻轻发抖。
秦嬷嬷将原件收进正院账匣。
苏明绯只让人抄了一份,留作世子院存档。
陆二老爷没有再说一句话,带着怒气离开正厅。
陈长随却被扣了下来。
长柳庄的木箱也被陆府护院连夜封存。
众人散去后,苏明绯重新拿起那张收银凭据。
两千两银子。
五十口夹层箱。
真正的订货人没有留下姓名。
只有一枚边缘模糊的“顺”字印。
这场对质还没有找到藏在后面的人。
但至少从今日起,二房再也不能用一句“都是一家人”,把这批木箱推到苏家与陆景衡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