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写下名字

作者:去冰三分糖 更新时间:2026/8/2 19:00:02 字数:2871

陆二老爷直到申时才回府。

他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去了春和院后门。只是马刚停下,秦嬷嬷便带着两名护院从巷口迎了上来。

“二老爷,夫人在正厅等您。”

陆二老爷皱起眉。

“衙门里还有事,晚些再说。”

秦嬷嬷没有让路。

“长柳庄的赵庄头已经带回来了。”

“那块青雀木牌,也在夫人手里。”

跟在后面的陈长随脸色微变,下意识摸了一下腰间。

原本挂木牌的位置早已空了。

陆二老爷看了他一眼,只得翻身下马。

正厅里的人都没有散。

陆夫人坐在上首,桌上摆着从长柳庄带回来的短木、被拆出夹层的箱子,以及那块刻着青雀的乌木牌。

陆二夫人坐在一旁,眼睛发红。

苏明绯的位置离桌案不远。

陆二老爷进门后,先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神情很快恢复如常。

“不过是庄上替人做几口木箱。”

“怎么闹得像查案一样?”

陆夫人没有让他坐。

“替谁做?”

“外面的商人。”

“叫什么?”

“姓何。”

“哪家商号?”

陆二老爷顿了一下。

“只是替人跑腿,没有固定商号。”

陆夫人脸色更冷。

“一个连商号都没有的人,订了五十口带夹层的箱子,你也敢接?”

“他给了定银。”

“多少?”

“一百两。”

苏明绯看向桌上的短木。

“二叔大约记错了。”

陆二老爷转过头。

“我的生意,我会记错?”

“仅这批木料和桐油,便不止一百两。”

苏明绯拿起短木,露出侧面已经开好的榫槽。

“这种夹层箱比普通货箱多一道隔板,木料要厚,榫口也必须开得严丝合缝。”

“五十口箱子,再加上木匠工钱和夜间送货,一百两连成本都不够。”

她没有再逐项计算。

厅中人只要看一眼那只已经拼出的夹层箱,便知道这种东西绝不是几名庄户随手就能做成。

陆二老爷道:“一百两只是定银。”

“总价呢?”

“三百两。”

苏明绯摇头。

“仍然不够。”

陆二老爷脸色沉下来。

“你一个内宅妇人,难道比我更懂木箱价钱?”

“苏家以船运为生。”

苏明绯道:“货箱每年都要修换,我即便不懂木工,也认得账。”

“若只有三百两,长柳庄做完这批箱子,不仅赚不到钱,还要往里赔。”

“二叔明知会赔,为什么还要做?”

陆二老爷没有回答。

陆二夫人忽然问:“你不是说庄上只是在修鱼塘栈桥吗?”

“做箱子只是顺手的生意。”

“那庄契为什么也被你拿走了?”

陆二老爷不耐道:“庄契另有用途。”

“你一个妇道人家,管这么多做什么?”

陆二夫人的脸色一下白了。

“长柳庄是我的陪嫁。”

“我的庄契被你拿走半年,我竟然连问都不能问?”

“夫妻之间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陆二老爷说得理所当然。

陆二夫人却盯着桌上那只夹层箱,手指一点点攥紧。

若箱中藏运的东西真被官府查获,纸面上的庄主是她。

丈夫拿了定银,取得庄契,真正出事时,第一个被问责的却可能是她。

陆夫人把乌木牌推到桌边。

“青雀号正在被朝廷调查。”

“景衡也在南下查账。”

“你却用二房的庄子制作夹层箱,还让人凭青雀牌接货。”

“这也是顺手生意?”

陆二老爷看了一眼苏明绯。

“青雀号是苏家的船。”

“木牌上既然刻着青雀,兴许该先问苏家。”

苏明绯道:“苏家正式船牌是铜制,上面有船籍编号和家印。”

“这块木牌没有编号,也没有苏家印记。”

“任何人都可以刻一只鸟,却不能因此把责任推给苏家。”

陆二老爷冷笑。

“那你们究竟想怎样?”

“把订货凭据拿出来。”陆夫人道。

“没有凭据。”

“如此大的一笔生意,连张纸都没有?”

“对方要求保密,只凭木牌交货。”

苏明绯看向站在他身后的陈长随。

“木牌是谁送去长柳庄的?”

陈长随低着头。

“小人。”

“订金也是你收的?”

“小人只负责传话。”

“传谁的话?”

陈长随没有出声。

陆二老爷立即道:“这是二房的事,轮不到一个晚辈审我的人。”

苏明绯没有与他争辩,只看向陆夫人。

“若真没有凭据,便只能先封长柳庄,再报官查订货人。”

陆二老爷神情一变。

“几口木箱也值得报官?”

“普通木箱自然不值得。”

苏明绯道:“可这批箱子要求三更送往西平码头,接货人不留姓名,只凭青雀牌放行。”

“凭证上若什么都没有,二房将来便无法证明自己只是代人制箱。”

“到时箱中无论查出什么,都可能算在长柳庄头上。”

陆二夫人转向丈夫。

“真的没有凭据?”

陆二老爷避开她的视线。

“没有。”

陆夫人盯着陈长随。

“搜身。”

陈长随猛地抬头。

“夫人,小人是二老爷身边的人!”

护院已经上前。

衣袖、腰带与钱袋都被翻过,没有找到契书。护院正准备停手,苏明绯却注意到陈长随右脚的靴筒略鼓。

“靴子。”

陈长随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护院立即按住他,从靴筒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

陆二老爷脸色终于变了。

“拿过来!”

秦嬷嬷先一步接住,展开后呈给陆夫人。

纸上没有写订货人的姓名。

却把木箱数量与交货方式写得清清楚楚。

长柳庄代制运粮箱五十口。

先付银二千两。

西平码头三更交货,见青雀牌放行。

若货物遗失,或遭官府追查,一切责任均由长柳庄承担。

末尾只盖着一枚模糊的“顺”字印。

“二千两。”

陆夫人抬头看向陆二老爷。

“你刚才说,一百两定银。”

陆二老爷沉默片刻。

“我一时记错。”

“二千两做五十口箱子,已经不是木箱的价钱。”苏明绯道。

“多出来的银子,是让长柳庄替人承担风险。”

陆二夫人一把抢过凭据。

她看完最后两行,手开始发抖。

“若有官府追查,由长柳庄承担?”

“你拿我的庄子给别人顶罪?”

陆二老爷皱眉。

“不过是商人为了自保写的套话。”

“箱子送出去,银子收回来,这桩买卖便结束了。”

“若真这样简单,你为什么把凭据藏在陈长随靴子里?”

陆二夫人声音发颤。

“庄契也被你拿走。”

“是不是将来真出了事,你还要说庄子是我的,木箱也是我让人做的?”

陆二老爷恼道:“我们是夫妻,难道我还会害你?”

“那你把名字写下来。”

苏明绯忽然开口。

陆二老爷转头看她。

“写什么?”

“写明这笔生意由二叔承接。”

“木牌由陈长随送往长柳庄。”

“二千两定银由二房收取,陆府公中、世子院与苏家船队事先均不知情。”

“再写明从今日起停止制箱,已经做好的箱子全部封存。”

陆二老爷怒极反笑。

“你要我给一个晚辈写免责文书?”

“不是写给我。”

苏明绯道:“是写给陆家。”

“二叔方才说事情与苏家无关,既然如此,写在纸上又有何妨?”

“口头说过的话,过几日便可以不认。”

“名字和印落下,才算真正说清楚。”

陆二老爷当然不肯。

“我若不写呢?”

“那便将凭据和青雀牌一起送去京兆府。”陆夫人道。

陆二老爷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大嫂!”

“景衡正在淮安查青雀号。”

陆夫人神情冷硬。

“我不能让他在外面查案,家里却留着一笔随时可能牵连他的糊涂账。”

“写。”

青黛取来纸笔。

苏明绯没有再添加其他条件,只将方才四项内容写清。

陆二老爷站在桌前许久。

陆夫人没有催,厅中也无人出声。

最终,他还是拿起笔,在纸末写下名字。

陆承礼。

随后按上私印。

陆二夫人也在旁边加了一句:

长柳庄虽为其陪嫁,但制箱、收银及取走庄契之事,她此前均不知情。

她写完以后,手仍在轻轻发抖。

秦嬷嬷将原件收进正院账匣。

苏明绯只让人抄了一份,留作世子院存档。

陆二老爷没有再说一句话,带着怒气离开正厅。

陈长随却被扣了下来。

长柳庄的木箱也被陆府护院连夜封存。

众人散去后,苏明绯重新拿起那张收银凭据。

两千两银子。

五十口夹层箱。

真正的订货人没有留下姓名。

只有一枚边缘模糊的“顺”字印。

这场对质还没有找到藏在后面的人。

但至少从今日起,二房再也不能用一句“都是一家人”,把这批木箱推到苏家与陆景衡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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