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恭没有带媒人。
也没有带礼。
他穿着粮曹官服,从苏家正门入府,在外厅只停留了一盏茶,便提出要与苏家父女单独说话。
苏父没有拒绝。
苏明仪与苏明绯坐在侧面的屏风后。
蒋恭开门见山。
“齐王妃今日送来的礼,暂时不要退。”
苏父道:“蒋大人是来替王妃传话?”
“不是。”
“是为了我自己。”
蒋恭看向屏风。
“王妃公开送玉雁,是要确定我与苏家仍在她安排的路上。”
“苏家若今日退礼,齐王府会立刻怀疑我已经向你们交过东西。”
苏明仪问:“你交过吗?”
“还没有。”
“那今日来做什么?”
“做一桩交换。”
蒋恭道:“我给苏家三艘船一条离开西平码头的路。”
“再给一条兴丰仓旧票的线索。”
“苏家替我保一个人。”
“谁?”
“如意。”
屋内安静下来。
苏明仪从屏风后走出来。
“蒋大人想让苏家怎么保?”
“若我出事,在齐王府或蒋家旁支找到她以前,把她送出京城。”
“不能交给蒋家族人,也不能交给王妃。”
“她身边乳母知道一处临时落脚点。”
蒋恭道:“苏家只需派船接她。”
苏明仪看着他。
“你用女儿换消息?”
“我用消息换她一条活路。”
“对孩子来说没有区别。”
“若我没有别的办法呢?”
“那是你的困境。”
苏明仪道:“不该变成她的价钱。”
蒋恭沉默片刻。
“苏姑娘可以拒绝。”
“我不会拒绝保护一个无罪的孩子。”
“但要先说清楚。”
苏明仪道:“苏家护她,不是因为我准备嫁你,也不是因为你给了多少账。”
“她不需要成为你的聘礼。”
“更不能成为你要求我接受婚事的筹码。”
蒋恭看着她。
“我没有要求你嫁。”
“齐王妃在要求。”
“你却希望苏家继续维持外面的误解。”
“因为这层误解能让我多活几日。”
蒋恭没有再回避。
“也能让苏家的船多一条路。”
他从袖中取出三张调船凭条。
长风号、平江号、望潮号。
三艘船原本都要经过西平码头。
凭条上写明,因北渠水位恢复,三艘船明日辰时改由北渠出京。
粮曹印已经盖好。
“凭条是真是假,苏家可以立即派人去码头核验。”
蒋恭道:“只要王妃认为婚事仍有可能,这三张调令便不会被撤回。”
苏父接过凭条。
“旧票线索呢?”
蒋恭取出一张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兴丰仓西六库,戊字四七九。
苏明绯看见编号,指尖轻轻收紧。
陆景衡上一封官文中,曾提到青雀号船方副票与兴丰仓戊字旧票对应。
“这是哪一本?”苏父问。
“淮安至京城近五年的换船总册。”
“青雀号在其中。”
“什么时候会动?”
“三日之内。”
蒋恭道:“西六库会先转走七本重要底册。”
“戊字四七九在第一批。”
“送去哪里?”
“不知道。”
“经手人是谁?”
“不能说。”
苏明仪道:“你每次都只给一半。”
“因为另一半说出来,我便没有回头路。”
“你仍想给自己留两条路。”
“是。”
蒋恭承认得很平静。
“齐王若赢,我至少还能证明自己没有直接交出底册。”
“肃王若赢,我也能证明自己曾经让苏家的船避开西平,并交过旧票编号。”
“蒋大人倒是坦白。”
“我需要活着。”
蒋恭道:“如意也需要。”
苏明仪问:“护送底册的车呢?”
蒋恭看了她片刻,又从袖中取出第二张纸。
西仓车,丙十七。
“车牌已经定下。”
“具体时辰还没有。”
苏明仪收起两张纸。
“苏家答应三个条件。”
“第一,若蒋如意没有参与任何罪行,苏家会尽力护她离京。”
“第二,这件事与婚事无关。齐王妃的玉雁只能暂存,不能算苏家答应议亲。”
“第三,你再得到与苏家船只有关的消息,不能继续只给一半。”
蒋恭问:“第三个条件若做不到?”
“苏家仍会护如意。”
苏明仪道:“但不会再替你维持婚事的假象。”
这句话把孩子与父亲彻底分开。
蒋恭给不给消息,关系到苏家是否继续与他合作。
却不关系到一个六岁孩子是否值得活命。
蒋恭沉默许久。
“可以。”
他起身离开。
临出门前,他忽然问:“如意前日送来的大字,苏姑娘收到了吗?”
“收到了。”
“写得不好。”
“六岁的孩子,不必写得像翰林。”
蒋恭唇角动了一下。
没有笑出来。
他仍从正门离开。
官轿在苏家门口停了近一个时辰。
围观的人看见他出来,越发认定蒋家与苏家的婚事已经谈妥。
没有人知道,今日外厅里没有出现一张婚书。
只有三张调船令。
一个旧票编号。
一块丙十七号车牌。
以及一个父亲替女儿求来的逃生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