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如意送来的大字一共十二张。
每一张都写着同一个“安”字。
笔画歪斜,有两张甚至把宝盖头写到了格子外面。
乳母把纸送来时,有些不好意思。
“小姐近来总问,苏姑娘会不会嫌她写得难看。”
苏明仪让人把十二张纸全部铺在窗边。
“告诉她,比上次稳了。”
乳母笑着应下。
她转身时,袖口碰到了竹篮。
一只用废纸折成的小船从篮中掉下来。
苏明仪弯腰捡起。
纸船外面画着一个很高的黑色人影,旁边是半扇窗。
“这是如意画的?”
乳母看了一眼。
“昨夜画的。”
“老爷书房来了客人,小姐在外面玩,看见窗纸上的影子,便随手画了下来。”
苏明仪没有问客人长什么样。
也没有问蒋如意是否听见谈话。
她只将纸船放回篮中。
乳母却像想起什么。
“那位客人身上的香气很重。”
“小姐说,像上次去齐王府时闻到的味道。”
说完这句,乳母自己也觉得不妥,连忙低头。
“奴婢多嘴。”
“无妨。”
苏明仪道:“孩子夜里不要总在书房外玩,风凉。”
乳母走后,苏明绯才从内室出来。
她看了一眼竹篮。
“姐姐不准备问?”
“问什么?”
“客人的身形、声音、离开的时辰。”
“她若答得出来,你是不是还要问那人穿什么鞋、坐什么车?”
苏明仪把十二张大字依次压好。
“如意只是画了一张纸船。”
“她不是蒋家的密探。”
苏明绯没有争辩。
前几日她已经答应姐姐,不利用孩子套取消息。
真正遵守这句话,不是换一种温和的语气去问。
是不问。
“香味可以从别处查。”苏明仪道。
苏家在南市有一家香料铺。
掌柜是寡居多年的许娘子,替京中许多大户配过熏衣香。
她闻过纸船上残留的一点气味。
“像沉水香。”
“其中加了龙脑和少量梅花蜜,香气会比普通沉香更甜。”
“齐王府近两年常用这种方子。”
苏明仪问:“京中其他人家用不用?”
“当然也有人用。”
许娘子没有为了讨好主家便把话说死。
“只凭气味不能认人。”
“齐王府的香从哪里取?”
“南市万香楼。”
许娘子道:“王府每月初一、十五各取一次,有固定账目。”
苏明仪让人取来万香楼近一个月的货单。
正常送往齐王府的香没有变化。
五日前,却有一名叫魏成的王府管事单独取走两盒甜沉香。
没有记入王府常例。
银子也是现付。
“魏成做什么差事?”苏明绯问。
“齐王府外管事。”
许娘子道:“外面的宅院、车马与临时雇工,多由他安排。”
苏家没有继续在香铺追问。
而是去查车。
齐王府的马车即使拆掉徽记,使用的马匹和车轮也有习惯。
王府马房偏爱黑鬃马。
车轴使用南方硬木,转弯时声音较轻。
五日前夜里,粮曹后巷一家脚店的伙计见过一辆这样的车。
车没有徽记。
却使用了两匹黑鬃马。
车在蒋家后门停了约半个时辰。
离开以后没有直接回齐王府,而是去了西城车马行。
车马行的修车簿上,留下了魏成的名字。
修的是右后轮。
苏明仪拿到修车簿副本时,发现后面还有一行备注。
两日后需用,车牌暂挂丙十七。
“丙十七。”苏明绯道。
正是蒋恭给出的转运车牌。
齐王府外管事魏成不仅在夜里去见过蒋恭。
还亲自安排了准备从兴丰仓运走底册的车。
这条证据没有一句来自孩子。
纸船只提供了一个可以核查的方向。
香铺货单证明魏成取过香。
脚店伙计证明王府车去过蒋家。
车马行修簿则把魏成与丙十七号车连在一起。
“蒋恭说不知道谁押送底册。”苏明仪道。
“他在说谎。”
“也可能只是不敢说。”
苏明绯看着修车簿。
“魏成既然亲自去见他,蒋恭不可能不认识。”
苏明仪将证据分成三份。
香铺货单。
车马行修簿。
脚店伙计的具结。
“把原件留在各自铺子。”
“苏家只拿盖印副本。”
她没有让许娘子和脚店伙计来苏家对质。
此时将所有证人集中在一起,只会方便对手一网打尽。
“魏成两日后用丙十七号车。”苏明绯道。
“那便是明夜。”
“蒋恭说三日之内。”
苏明仪点头。
“时间对上了。”
苏明绯看向窗边那十二张“安”字。
蒋如意无意中提到了一种香。
她们没有继续从孩子口中拿答案。
却仍然沿着这点气味,找到一个能够在成年人的账本与证词中留下名字的人。
不用孩子,也能查清一条路。
只是要多走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