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父看完三份证据以后,没有先问如何截住丙十七号车。
他问的是:“现有的账都放在哪里?”
苏明绯道:“长柳庄与二房的抄本在世子院。”
“青雀号船方副票在苏家内库。”
“顺平银号印样与西平码头记录,分别在两名老账房手里。”
苏父摇头。
“太散。”
“也太容易被人逐个拿走。”
他让人搬来三只防水皮匣。
“兴丰仓若真有人准备毁账,他们烧的不会只是一座仓。”
“一旦发现苏家在外面留有副本,铺子、账房和船也会被查。”
苏明绯问:“父亲要把所有东西合在一处?”
“合成完整副本。”
“不是把原件全搬走。”
苏父让两名最可靠的老账房进来。
从午后开始,苏家内库关门。
所有与青雀号、长柳庄夹层箱、顺平银号、望潮号和兴丰仓有关的证据,依次誊写。
每一页都注明原件存放位置。
谁抄写。
谁核验。
何时见过原件。
哪一处印章只看见半枚。
哪一张账页存在缺损。
不把推测写成事实。
也不把不确定的事情故意补全。
三套副本完全相同。
第一套留在苏家内库。
外层使用苏家家主印,内层使用两名账房的骑缝印。
第二套送往京城商会。
苏父请来三名与苏家既有生意、又没有姻亲关系的行首,当面验看封口。
他们不需要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
只在外册上写明:
苏家于某年某月某日,寄存封闭账匣一只。
若苏家家主与两名女儿同时无法取用,可由三名行首共同开启。
第三套最为麻烦。
苏父想送出京城。
陆景衡的官文正好提供了一个合法的办法。
钦差要求苏家补送青雀号及相关船只近三年的船方副票。
苏明绯将需要递交的正式副本装入官封。
证据中与官文无关的部分不能私自塞进去。
她便另外制作一份目录。
目录只写:
苏家已核得青雀号船方副票十二张。
西平码头停靠记录四份。
长柳庄木箱支出记录一份。
顺平银号兑付印样一份。
其中部分原件因涉及内宅产业,现存苏家内库,可随时奉旨提交。
这样既没有把不该交的东西混入官文,也在钦差档案中留下了它们确实存在的记录。
户部驿卒来取文匣时,苏明绯让他逐项核对。
“少夫人,目录上有些东西并没有装在箱中。”
“所以写的是现存苏家,随时提交。”
苏明绯道:“差爷只需要证明今日见过目录,官封中有十二张副票与四份停靠记录。”
驿卒不愿惹麻烦。
“若淮安那边问起内宅产业——”
“差爷照实说。”
“苏家没有拒交。”
“只是等待正式调取文书。”
她按官驿规矩付了脚程银,却没有另外塞私下好处。
所有银数也写进签收单。
驿卒最终在目录末尾签名按印。
文匣进入官驿以后,便有了明确去向。
哪一日离京。
经过哪一座驿站。
最终由钦差行辕何人签收。
苏父又把七艘真正受苏家控制的大船叫回船头。
三艘按蒋恭的调令改走北渠。
另外四艘不动。
却把船工家眷中的老人和孩子暂时送往城外庄子。
苏明绯问:“这样会不会太明显?”
“齐王府知道苏家在防备。”
苏父道:“你们已经碰了他的粮账,指望他什么都看不见才是自欺欺人。”
“只要船仍照常接货,生意仍照常走,移走一些家眷算不上罪证。”
苏明仪看着父亲。
“若三艘船的调令临时被撤呢?”
“那便不装货。”
“直接以船底进水为由停在北渠。”
苏父将备用船令交给三名船头。
“蒋恭的路可以用。”
“不能只靠他。”
天黑以前,三只账匣先后离开苏家。
送往商会的走正门。
进入官驿的由户部差役带走。
留在苏家内库的那一只,则在众人面前封好以后,被悄悄移进祠堂地下的旧银窖。
知道具体位置的人只有苏父、姐妹二人和一名不会写字的老仆。
三份证据。
三条不同的路。
齐王府可以烧掉兴丰仓。
可以查封苏家。
甚至可以让某一名账房突然失踪。
却很难在同一天让商会、官驿与苏家旧窖中的三只账匣一起消失。
苏父看着最后一枚锁扣合上。
“证据不是拿到手便算赢。”
“先让它活到能开口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