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衡的官文让苏家拥有了进入西平码头账房的理由。
苏父亲自带人前往。
苏明绯以世子夫人、苏家出嫁女的身份同行。
码头管事看过钦差行辕与户部的双印,仍没有立即交出原簿。
“近来查账的人太多。”
“旧簿若来回搬动,损坏了谁也担不起。”
“苏家若只想核对自家船只,小人让账房誊一份便是。”
苏父道:“官文写的是核对原簿。”
“不是让码头重新抄一份给我们看。”
管事陪笑。
“原簿都在后库,取出来要些时间。”
“我们等。”
苏父在账房外坐下。
既没有发怒,也没有塞银催促。
只让随行账房打开笔墨,准备把管事拖延的每一刻都记入回文。
不到半个时辰,管事便撑不住了。
三本旧簿被抬出来。
长风号和平江号的记录没有明显异常。
望潮号那一本翻到二月末时,中间有两页重新装订过。
线是新的。
纸面却被烟熏得发黄。
苏家老账房用指甲轻轻刮过纸边。
“这两页不是原纸。”
管事立即道:“旧簿受潮,重新誊写十分常见。”
苏明绯问:“原页呢?”
“烂了。”
“谁誊的?”
“前任账房。”
“姓名。”
管事停了一下。
“已经离开码头。”
“何时离开?”
“记不清了。”
苏明绯没有继续追着一个答不出姓名的人打转。
她让老账房把新装订的两页与苏家自存船册逐项核对。
货物名称相同。
数量相同。
进出码头的日期也相同。
唯一不同的是时辰。
苏家船册记载:
二月二十八日酉时,望潮号入西平码头。
三月初一辰时,望潮号离港。
码头原簿却写:
三月初一卯时入港。
当日午时离港。
望潮号在码头停留的一整夜,被人从原簿中抹掉了。
“为何改时辰?”苏父问。
管事仍说是前人誊错。
苏明绯翻看同一日的入门车簿。
木箱从陆路进入码头,也需要登记车号与件数。
车簿看上去没有重新装订。
二月二十八日戌时,有一辆来自长柳庄的货车进入六码头。
载空粮箱二十口。
接货凭证:
青雀木牌。
出门时,车上已经空了。
再往后翻半页。
望潮号在次日辰时离港。
那二十口夹层箱进入西平码头的夜晚,望潮号恰好停在那里。
有人改掉望潮号入港时辰,便是想让它看起来在木箱送到以后才进入码头。
如此一来,两者便永远不会出现在同一夜。
“这条车簿也誊错了吗?”苏明绯问。
管事脸色发白。
“车簿由外门记录,小人不清楚。”
“那便写下来。”
苏明绯让人铺开一张验看文书。
上面只写客观事实:
钦差行辕命苏家核对船方记录。
西平码头原簿中,望潮号二月二十八日至三月初一的两页存在重新装订痕迹。
原簿记录与苏家船册相差一夜。
同夜,长柳庄二十口空粮箱由六码头入内,凭青雀木牌交货。
她没有在文书中写木箱一定装上望潮号。
因为没有人亲眼看见。
也没有写码头管事故意改账。
因为他可能只是继承了一本已经被动过手脚的旧簿。
“请管事签字。”苏父道。
管事后退一步。
“小人不能证明苏家船册一定为真。”
“我们也没有让你证明。”
苏明绯道:“你只需证明,今日当面取出的码头原簿便是这个样子。”
“车簿上的长柳庄记录也确实存在。”
“至于哪一份真,由钦差判断。”
官文就放在桌上。
管事最终只能签名。
码头公印也盖在文书末尾。
苏家不能带走原簿。
却拿走了经过码头承认的验看记录与两页完整誊本。
离开时,苏明绯回头看了一眼六码头。
河面船只往来。
没有人知道十几日前那二十口木箱究竟上了哪一条船。
但至少望潮号已经不能再轻易从那一夜里消失。
回府以后,苏明绯将验看记录装入官封。
随信写给陆景衡:
夫君来文所问,妾身已随父亲亲赴西平码头核验。望潮号旧簿曾有破损,码头称系前人誊补,妾身不懂官府查账规矩,不敢妄言真假,只能将当日所见如实附上。
苏家近来因青雀号一事人心惶惶,父亲年迈,姐姐又不熟悉船务之外的官文。妾身能依靠之人,只有夫君。
她没有请求陆景衡隐瞒。
也没有让他替苏家销毁任何东西。
送去的全是真实记录。
只是最后一句,足以让陆景衡认为妻子将苏家安危全部交到了他的手里。
他越享受这种信任,越不会轻易把文书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