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民药铺后院没有点香。
萧令执坐在窗边,桌上摆着三份东西。
兴丰仓西门的换岗记录。
两家油铺的出货单。
西平码头当面盖印的验看文书。
苏明绯进屋行礼,视线先落在那张兴丰仓街图上。西六库附近已经被标出几处小小的墨点,有的位于粮铺二楼,有的藏在车马行后院,还有一处在正对仓门的茶楼屋顶。
萧令执早已派人在盯。
而且比苏家的人更靠近仓门。
“肃王重查西六库的消息,是你放出去的。”萧令执道。
“是。”
“借陆府的人,送进齐王府。”
“臣妇只是想确认,齐王府是否在意西六库。”
苏明绯没有辩解。
含珠传话以后,西六库在一日之内换守卫、清走摊贩、购入十八坛油。对方反应如此急迫,已经替她证明那座旧票库确实藏着不能见光的东西。
“如今确认了。”萧令执道,“停手。”
“丙十七号车今夜会出仓。”
“蒋恭告诉你的?”
“他给了车牌。”
“原定明夜。”
萧令执将一张新送来的窄纸推到桌边。
“半个时辰前,时辰改了。”
纸上只有四个字。
今夜子时。
苏明绯皱眉。
“谁改的?”
“不知道。”
“魏成呢?”
“丙十七号车确实经过他安排。”
萧令执道:“但车从兴丰仓出去以后,未必由他亲自押送。”
“殿下准备截车?”
“不截。”
“跟着。”
若在仓门前动手,便只能拿到一辆车。
放它离开,才有机会找到真正接收旧票的人。
苏明绯看了一眼油铺账单。
“若车只是幌子呢?”
“也跟。”
“若他们已经发现有人盯梢,临时决定不转底册呢?”
萧令执抬眼看她。
“那便会用油。”
他的语气平静,像只是在说两种同样可能出现的结果。
苏明绯却听明白了。
账能转走,齐王府便会暂时留下仓库。
账转不走,或者他们觉得外面的人已经靠得太近,西六库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
“仓外还有住户。”她道。
“西巷十七户。”
萧令执显然已经查过。
“其中六户是仓卒家眷,五户经营脚店,剩下的是替粮仓缝补麻袋、清理沟渠的散户。”
“殿下准备疏散吗?”
“不以疏散的名义。”
仓里刚清走摊贩,附近住户便突然大批离开,任何人都会察觉不对。
对方一旦认为火局败露,不会等到子时。
苏明绯道:“苏家西街有一座旧货栈。”
“货栈多年不用,里面堆着旧麻袋和破木架。”
“可以临时雇人整理。”
萧令执道:“只雇老人、妇人和孩子。”
“壮年男子多在仓中当值。”
“他们此时离岗,反而会惊动里面的人。”
“工钱给高一些,再包三顿饭。”
苏明绯想了想。
“附近几家夜食摊也可以一并包下,让他们去货栈做饭。”
这样既能把仓门外的人引走,又不会显得刻意。
萧令执看着她。
“一个时辰内安排好。”
“臣妇明白。”
她转身准备离开。
“苏明绯。”
萧令执叫住她。
“今夜不要去兴丰仓。”
“臣妇不会靠近仓门。”
“也不要让苏家的人跟丙十七号车。”
“殿下已经有人?”
“嗯。”
他没有解释跟车的是谁,也没有告诉她具体有多少人。
苏明绯知道,这是萧令执一贯的做法。
他可以接受合作,却只会把对方需要知道的部分交出来。
至于其他安排,他认为结果正确便够了。
她没有在此时与他争论。
“臣妇会守在西街货栈。”
“若仓外真出了事,那里可以暂时安置附近住户。”
萧令执点了一下头。
“去吧。”
苏明绯回到陆府,没有惊动正院。
周娘子从苏家调来两名管事,以清理旧货、准备扩修粮铺为由,在西街货栈外贴出招工的红纸。
只招妇人、老人和十二岁以下的孩子。
擦洗旧麻袋,清点木架,做三日工。
每日四十文,还包饭。
工钱比附近短工高出近一倍。
消息传开以后,西巷很快有人来问。
“为何不招男人?”
管事笑道:“不过是掸灰、洗布和分拣旧绳,男人工钱高,用不起。”
理由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到入夜时,货栈里已经聚了三十多人。
六个孩子围着灶台等蒸饼。
老人靠在墙边拣麻绳。
几名妇人一边折旧布,一边议论苏家是不是准备在西街再开一家粮铺。
没有人知道,他们暂时离开的那几间屋子,距离兴丰仓西六库只有一墙之隔。
子时前一刻,货栈外开始落雨。
雨不大。
细密地打在瓦面上,像无数细小的沙粒。
苏明绯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西城水路图。
她看不见兴丰仓。
只能看见远处被雨水浸得模糊的灯火。
子时刚过,药铺的伙计送来第一张纸。
丙十七已出西门。
两匹黑鬃马。
一名车夫,一名押车人。
车后有三人暗随。
纸上没有写车里装着什么。
又过两刻钟,第二张纸送来。
过清水桥,车轮入泥不足半寸。
苏明绯看着“不足半寸”四个字。
西仓车宽大沉重。
若真装着七本旧底册和配套票据,车轮陷入雨后泥地,不该这样浅。
丙十七号车太轻了。
她立即让人把消息送回济民药铺。
纸条刚刚离开,第三名伙计便冒雨进来。
“小姐,兴丰仓西门又开了一次。”
“什么车?”
“不是车。”
伙计喘着气。
“是两辆清沟用的灰斗。”
“上面盖着湿麻布,从排水巷出去。”
丙十七号车从正门离开。
所有盯梢人的视线也跟着它离开。
真正需要注意的东西,却从一条刚刚宣称要修沟渠的小巷里悄悄运了出去。
苏明绯起身。
“灰斗往哪里走?”
“往城西。”
“苏家的人不许跟。”
她没有忘记萧令执的命令。
“把出现的时辰、人数和方向送去药铺。”
伙计领命离开。
窗外细雨未停。
丙十七号车已经带着第一批人离开兴丰仓。
那两辆看似装着沟泥的灰斗,则在夜色里走上了另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