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十七号车在城南一座废弃染坊前停下。
跟车的三名暗卫没有靠近。
染坊里早已有人等候。
车门打开以后，先搬下来的是四只封好的木箱。
箱子很大。
两个人抬一只却毫不吃力。
接货人没有验封，也没有查看车牌，只让人将木箱直接送进染坊后院。
半个时辰后，染坊亮起火光。
不是失火。
是在烧箱中装着的纸。
萧令执的人等到接货人全部离开，才从后墙进入。
四只木箱已经被劈开。
里面装的是多年霉烂的普通仓票，日期混乱，许多甚至来自东仓，与西六库无关。
丙十七是一辆诱人追踪的空车。
真正重要的东西不在里面。
消息传回济民药铺时，已经过了丑时。
孟延留在京中的一名御史坐在侧屋，听完暗卫禀报，脸色难看。
“他们怎么知道有人会跟？”
萧令执道：“未必知道。”
“安排一辆假车，本就是给真正的转运遮路。”
“灰斗呢？”御史问。
“两辆。”
“分别走了？”
“一前一后。”
第一辆灰斗出排水巷后，向城西纸坊方向而去。
第二辆则拐进了运河边的窄路。
萧令执的人没有全部跟着丙十七。
仓外三处暗哨仍有人留守。
只是灰斗没有车牌，又与夜间清理沟渠的杂车无异，等暗卫确认不对时，两辆车已经分开。
如今只能一辆跟一人。
“先跟去哪里？”御史问。
“纸坊。”
萧令执看向桌上的西城图。
“运河那辆让京兆府水巡盯。”
御史迟疑道：“不拦？”
“还不到时候。”
拦下一车旧票，只能抓到车夫。
放它去见接货的人，才有可能碰到魏成或齐王府外宅的人。
货栈里，苏明绯同样没有休息。
灰斗离开以后，她让苏家车行找出近一个月替兴丰仓清沟的工单。
这种脏活没有大商号愿意接，通常由附近两家小车行轮流做。
账上显示，兴丰仓西门每月初五和二十清沟。
今日既不是初五，也不是二十。
近三日更没有下过能把排水沟冲满的大雨。
“那两辆灰斗不是仓里的常用车。”车行掌柜道。
“常用灰斗车轮窄，方便进沟。”
“今晚出去的两辆，斗身虽旧，底盘却是运石料的重车。”
“从外面看不出来？”
“得看车轴。”
掌柜指着他带来的木尺。
“装沟泥不怕颠，车轴不会加铁箍。”
“运石料的车怕轴裂，左右各有一道铁圈。”
“今晚苏家伙计看见的那两辆，轮轴都包着铁。”
外面伪装成清沟灰斗。
里面却能承载比泥灰更重、更怕碰撞的东西。
旧票底册正合适。
苏明绯问：“城西哪家纸坊夜里收旧纸？”
“清源纸坊。”
掌柜道：“他们专门收官署不要的废纸，泡烂以后重新制成粗纸。”
“运河方向呢？”
“再往前有三座码头。”
“一座运柴，一座运石，还有一座是齐王府名下庄子的私码头。”
这条消息不能成为齐王府转运旧票的证据。
私码头附近还有几十家庄子与铺面。
任何人都能从那里过船。
苏明绯没有下判断。
只让掌柜把清沟日期、灰斗车轴和附近三座码头的位置全部写清，签名盖上车行印。
“小姐要把这些送去哪里？”周娘子问。
“肃王那里。”
“我们不追车，只交能查到的事实。”
纸送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兴丰仓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铜锣声。
货栈里的孩子被惊醒。
几名妇人探头看向门外。
“是不是仓里进贼了？”
“听着像夜巡换岗。”
苏明绯走到窗边。
锣声只响了三次便停下。
没有喊失火。
也没有人从西巷跑出来。
不久后，一名在粮铺楼上守夜的伙计赶到。
“西门又进了人。”
“多少？”
“十几个。”
“都穿着仓卒衣服，但其中几个人走路不像搬粮的。”
“他们带了什么？”
“空水桶。”
伙计道：“二十只。”
“桶底都干净，没有装过水。”
十八坛油。
二十只空桶。
今夜又多了十几个不熟悉仓务的人。
苏明绯将三条消息并在一起。
齐王府一面用两辆灰斗转走底册。
一面仍在往西六库增派人手。
这不像准备把所有证据运走后安静撤退。
更像无论底册能不能安全送出，仓里都要留下最后一道处理。
她让周娘子把货栈后门打开。
“再去买二十床旧棉被。”
“让人全部浸湿。”
“现在下着雨，为什么还要湿棉被？”青黛问。
“屋顶湿，挡不住从门窗扑过来的火。”
“货栈里人多。”
“先把能用的东西准备好。”
她仍没有命人靠近兴丰仓。
只让货栈门前多放了四只盛满水的大缸。
这些动作被解释成旧货栈多年无人使用，管事担心夜里走水。
理由勉强。
却没有引来仓中询问。
寅时前，济民药铺送来新消息。
第一辆灰斗已经进入清源纸坊。
第二辆没有去齐王府私码头。
它在运河边停了一刻钟，又掉头折向北城。
更奇怪的是，水巡远远看见车斗上有水往下滴。
不是雨水。
那水带着很重的墨色。
装在第二辆车里的旧票，正在被人提前浸湿。
只要再送进石灰池，纸上的字便很难保住。
萧令执没有继续等。
他让人拿着京兆府夜间禁运重车的条令，在北城窄桥前拦下第二辆灰斗。
而第一辆进入清源纸坊的车，已经开始卸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