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窄桥只容一辆重车通过。
京兆府水巡提前将桥头封住,借口是雨夜桥板湿滑,需要查验车重。
灰斗车夫不肯停。
“兴丰仓清沟的脏物,也值得官爷查?”
领头差役提着灯走到车旁。
“清沟灰泥,为何从城西绕到北城?”
“西边的填坑地满了。”
“公文呢?”
车夫拿不出来。
旁边押车的人不耐烦地掀开衣襟,露出一块粮曹腰牌。
“我们奉粮曹命令办事。”
“耽误了清沟,西六库进水,你担得起吗?”
差役没有退。
“粮曹的腰牌管不了京兆府的桥。”
“掀布。”
押车人的手伸向腰间。
暗处立刻传来刀出鞘的声音。
双方僵持片刻。
押车人最终没有真敢在京城桥头杀官差。
湿麻布被掀开。
车斗最上面铺着一层灰泥。
下面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只水缸。
缸口以蜡布封住。
差役割开第一只。
一股发酸的墨水味立刻涌了出来。
缸中泡着撕碎的账页。
纸张尚未完全烂透。
能看见一些票号、粮数和仓印。
押车人转身便逃。
暗卫从桥栏后跃出,将他按倒在泥水里。
另一名车夫也被抓住。
灰斗连同十几只水缸,全部扣入京兆府。
消息传到清源纸坊时,萧令执已经带人到了坊外。
纸坊大门紧闭。
里面却有水声与木槌声不断传出。
管事隔门喊道:“坊里正在做官府急用的粗纸,夜间不接外客。”
萧令执没有与他争辩。
京兆府差役将一张夜间禁火搜验文书贴在门上。
纸坊堆满干纸、竹料和石灰。
依律不得在夜间大量烧水、点火,却有人看见两辆水车连续送入。
以查火患为名,京兆府有权入内。
门从里面顶住。
差役直接用圆木撞开。
院中十几名工人正把成捆旧纸投入浸泡池。
见官差进来,有人立刻将火把扔向纸堆。
早有准备的差役用湿毡将火压灭。
另一边,管事带着两个人试图从后门离开,也被暗卫拦住。
第一辆灰斗运来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完全入池。
木箱中有五本底册。
两本已经拆线。
三本仍保持完整。
封皮上的编号分别是:
戊字四七九。
己字一一三。
辛字二六八。
苏家和孟延一直在找的戊字四七九,就在最上面。
底册封口已经被撬开。
前半本完整。
后面有十几页被人割走。
纸坊管事跪在地上,不停喊冤。
“小人只收废纸。”
“送来的人说是兴丰仓清出的霉票。”
“官仓每年都会处理旧纸,小人哪里知道里面是什么?”
萧令执问:“谁送来的?”
“不认识。”
“银子谁付?”
“现银。”
“收据。”
管事不敢再说话。
纸坊内账很快被搜出来。
昨日夜里,纸坊收到一笔五百两现银。
名目不是购买废纸。
而是“清池修坊”。
付款人一栏只写了一个魏字。
没有全名。
纸坊外管事试图辩解,京城姓魏的人数不胜数。
确实不能凭一个字便认定是齐王府的魏成。
但车马行修车簿上,安排丙十七号车的人也是魏成。
万香楼取香的人是魏成。
蒋家后门出现的那辆黑鬃马车,同样由魏成使用。
证据仍不算完整。
却已经不是偶然同姓能够轻易解释。
天亮以前,戊字四七九与另外四本底册被送进京兆府证物房。
两辆灰斗、十几只浸纸水缸和纸坊内账分别封存。
经手的京兆府差役、都察院书吏与肃王府长史三方共同签字。
任何一方都不能单独取走。
苏明绯是在天快亮时得到消息的。
周娘子把抄来的编号放到她面前。
“戊字四七九找到了。”
“少了十几页。”
“其他账呢?”
“五本。”
“蒋恭说西六库准备转走七本重要底册。”
苏明绯看着纸上的编号。
“还有两本没有出来。”
要么仍在仓中。
要么已经通过另一条路送走。
“抓到魏成了吗?”她问。
“没有。”
“纸坊只认一个魏字。”
“北城灰斗的押车人也只说,牌子是粮曹给的。”
齐王府仍然隔着数层人手。
车由车马行准备。
人拿粮曹腰牌。
纸坊收的是现银。
即使魏成真正参与其中,也没有在任何一张关键文书上留下全名。
“至少底册拿到了。”周娘子道。
“只拿到一部分。”
苏明绯翻开戊字四七九的抄页。
青雀号的记录在后半本。
恰好属于被割走的部分。
对方知道哪几页最重要。
他们不是临时决定毁纸。
而是早已有人把需要先取走的账页列了出来。
货栈外突然有人敲门。
是济民药铺的伙计。
他没有进屋,只递来一张纸。
西六库封门。
仓场衙门、京兆府、都察院三方将于辰时共同清点。
萧令执拿到底册后,没有只在暗处继续追查。
他利用被扣的灰斗和纸坊内账,逼仓场衙门正式封住西六库。
一旦三方同时到场,齐王府便再难以私下搬走剩余旧票。
苏明绯看完纸。
“把货栈里的人留到午后。”
“工钱按整日结。”
青黛问:“底册已经找到,仓里还会出事吗?”
苏明绯看向远处渐渐亮起的天色。
十八坛油仍在西六库。
二十只空桶也已经送了进去。
账被截下一部分,仓门又即将被官府正式封锁。
对方失去的不是一辆灰斗。
是最后从容清理旧票的机会。
“越是找到账,越不能让人回去。”
她道。
“至少等三方清点结束。”
辰时一到,仓场衙门的官员率先抵达兴丰仓。
京兆府与都察院的人紧随其后。
西六库大门上了三道封条。
可就在最后一枚官印压下去时,守在屋檐上的一名差役忽然闻到了一股焦甜气味。
像是熄灭的香。
又像潮湿木头里埋着一小块尚未烧尽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