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六库封门以后,任何人不得单独进入。
三方官员在仓门外搭起长桌,先核对库房钥匙和守仓名册。
原本的四名老卒已经被调走。
新换来的八名守卫中,有三人拿不出完整籍册。
仓场主事解释说,近日钦差查账,人手不够,才临时从别处调来。
都察院书吏问:“从哪一处调来?”
主事说不清。
三人随即被京兆府扣下问话。
接着清点桐油。
油铺账上卖出十二坛。
仓内却只找到九坛。
六坛灯油只剩四坛。
缺少的五坛油没有登记去向。
“修屋顶用掉了。”仓场主事道。
负责修缮的木匠却说,昨日只刷过两根梁,最多使用半坛。
仓场主事额上开始冒汗。
三方官员尚未入库,封条里面便已经出现了无法解释的缺口。
萧令执站在仓门外,没有催人立即开门。
他让京兆府先查排水沟。
西六库两侧的沟渠都被麻袋堵住。
麻袋里装的不是泥。
是碎木、草灰和浸过油的破布。
一旦库中起火,外面泼进去的水会先被沟边杂物吸住,难以迅速流入库内。
仓场主事脸色已经白了。
“下官真的不知道。”
“这些人昨夜背着下官做了什么,下官一概不知。”
萧令执看向他。
“一库旧票,守门人是谁换的,油是谁买的,沟是谁堵的,你都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仓场主事跪了下来。
“下官失察。”
萧令执没有在此时审他。
“开门。”
三把钥匙同时插入锁孔。
仓场、京兆与都察院各持一把。
门开出一条缝时,焦甜气味立刻浓了。
里面没有明火。
却有一层极淡的灰烟贴着屋梁缓慢移动。
“退出去!”萧令执喝道。
第一名差役刚退到门外,西北角一只旧票架便突然塌了。
架子后面埋着一只陶盆。
盆中铺满炭屑,上面压着几枚燃烧极慢的香饼。
香饼四周缠着浸油棉线。
棉线已经烧到尽头。
下一瞬,火舌沿着架后泼过油的木板猛地窜起。
有人提前把火种藏在库中。
并非等到官府进来以后才点。
封仓以前,它就已经开始燃烧。
只是用湿灰和香饼压住速度,直到此时才真正引燃。
“西北角起火!”
“取水!”
“先开东侧小门!”
仓外顿时乱起来。
仓场主事喊着里面还有两名清点旧票的书吏。
都察院的人立即要冲进去。
萧令执拦住他们。
“先破窗。”
西六库的木门窄。
火一旦堵住正门,进去的人会全部困死。
京兆府差役用长杆撞开东侧两扇高窗。
湿棉被先从窗中塞入,压住扑向通道的火。
随后两名熟悉库房结构的老卒裹着湿毡进去找人。
仓外水缸已经全部打开。
可排水沟被堵,运来的水车无法直接靠近西墙。
萧令执命人拆掉隔壁一间空脚店的后墙,从另一条巷子把水引进来。
脚店掌柜哭着喊屋子毁了。
京兆府当场写下赔偿文书,盖上官印。
墙立即被推倒。
西街货栈中,苏明绯听见铜锣接连响起。
这次不是三声。
是急促不断的火锣。
货栈里的妇人们脸色全变了。
“是兴丰仓!”
“我家男人还在里面!”
“我要回去!”
几名仓卒家眷冲向门口。
苏明绯没有拦着她们不许走。
她让苏家管事把早已准备好的湿棉被和水桶分下去。
“可以去。”
“但不要从西巷正口靠近。”
“走南边脚店后巷,那里有京兆府的人。”
“孩子和老人全部留在这里。”
一名妇人哭道:“我家里还有东西!”
“人出来以后,东西还能找。”
苏明绯道:“现在回屋取,只会堵住救火的路。”
她说得不温柔。
却足够清楚。
几名妇人最终把孩子交给同伴,带着湿布从南巷离开。
货栈中仍有人哭。
孩子被锣声吓得缩在墙角。
苏明绯让人把灶台熄灭,关闭迎风的北窗,又在院中铺开湿麻袋。
火若烧过西巷,飞来的火星不会立刻点燃货栈里的旧布。
她没有去兴丰仓。
也没有让苏家人靠近封锁线。
她能做的,是让这座临时货栈继续容纳被迫离开的人。
兴丰仓的火势却比预想中更快。
西北角旧票架倒下以后,第二处火从南面墙根同时窜起。
这不是一个火种。
至少两个。
有人早就决定,即使官府找到丙十七、截下灰斗,也必须让剩余旧票烧掉。
老卒从烟中拖出第一名书吏。
第二人被压在倒塌的木架下。
几名差役冒火抬开架子,终于把人救出。
他还活着。
怀中却死死抱着一只半烧的账匣。
账匣外封写着:
淮安旧票,辛字。
另一边,仓卒在南墙地砖下发现了一条被木板盖住的浅沟。
沟中铺满油布。
火正沿着沟槽向东侧其他票架蔓延。
若不是开门及时,这条火线会在半个时辰内绕过整座库房。
萧令执让人用湿泥直接封沟。
又命弓弩手守住四处出口。
“所有从库中出来的人逐一验身。”
仓场主事猛地抬头。
“殿下怀疑还有人藏在里面?”
萧令执看向不断冒烟的屋顶。
“火种已经提前埋下。”
“留下的人不必亲自点火。”
“只需要确认火烧起来,再从混乱中离开。”
话音刚落,东窗下便有人翻了出来。
那人穿着仓卒衣服,脸被烟熏黑,落地后没有去水桶旁救火,而是直奔南巷。
暗卫将他按倒。
他袖中掉出一把短刀。
还有半块烧焦的蜡封。
蜡封上看不清完整图案。
只剩一片展翼的鸟尾。
与长柳庄那块青雀木牌上的刻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