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火中人

作者:去冰三分糖 更新时间:2026/8/6 17:00:01 字数:2085

被抓住的男人自称周六。

他说自己是昨日才被调入西六库的临时仓卒。

腰牌是真的。

籍册却是假的。

京兆府差役在他鞋底夹层里又找到一张小纸。

纸上写着两处位置。

西北架。

南墙沟。

正是火最先燃起的地方。

“谁给你的纸?”京兆府官员问。

周六咬紧牙关。

“捡的。”

差役一脚踢在他膝弯。

周六跪倒,却仍不改口。

萧令执没有让人继续在仓门前用刑。

“押走。”

“与另外三名临时守卫分开审。”

四个人若事先串过口供,分开以后总会出现不一样的地方。

若他们确实什么都不知道,继续打也只会得到一份顺着审讯者意思编出的假话。

火势仍未完全压下。

西六库屋顶已经烧穿一个角。

雨水从破洞落下,与浓烟混在一起。

被救出的书吏躺在街边咳血。

他怀中的半烧账匣已经交给都察院。

匣中共有三册。

第一册烧掉大半。

第二册边缘焦黑,字迹尚存。

第三册因为压在最下方,只湿了封皮。

编号是辛字二六八。

与清源纸坊截获的其中一本相同。

纸坊中的辛字二六八缺少后半册。

仓中这一本却是从中间重新装订过的另一个版本。

同一编号,出现了两套内容。

这意味着西六库的旧票不只是缺失和涂改。

有人专门制作了能够应付核查的替换账。

仓里保存一套。

准备送去纸坊毁掉的又是一套。

究竟哪一套才是真账,必须与各地船方副票和码头原簿逐项核对。

苏家提前送入官驿的副本,突然变得更重要。

午后,火势终于被压住。

西六库北面一半几乎烧空。

南面抢出二十三只账匣。

其中七只进水严重,六只外封脱落,只剩十只能够立即辨认编号。

京兆府在街边临时搭棚。

每取出一只账匣,三方书吏便同时记录。

谁搬出的。

何时出库。

外封是否完整。

是否经过水浸火烧。

任何人不得把账单独带走。

兴丰仓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哭家中被拆。

有人打听仓里究竟烧了多少粮。

也有人说西六库只是旧票库,烧的都是没用的废纸。

齐王府很快派来一名长史。

他带着王府慰问仓卒的银子,口中只说齐王得知火情,忧心百姓与京中粮价。

“王爷请肃王殿下先封锁消息。”

“若百姓误以为兴丰仓粮食尽毁,粮价必然大乱。”

萧令执道:“烧的是旧票,不是粮。”

长史神色微滞。

“外面的人未必分得清。”

“那便把今日抢出的粮数与票数全部张贴。”

萧令执道:“谁说粮尽毁,让他来仓门前看。”

长史显然没有料到,他会选择公开部分清点结果。

齐王府原本想利用“稳定粮价”的名义,把火灾先压成一桩普通仓库失火。

一旦三方清点和临时守卫身份公开,事情便再也无法悄无声息地处理。

“此事牵扯官仓,还是先请陛下裁决为好。”长史道。

“本王已经递了急奏。”

萧令执看向他。

“齐王若忧心粮价,也可以一同入宫。”

长史没有再说话。

黄昏时,宫中旨意送到。

兴丰仓西六库失火一案,由都察院、京兆府与仓场衙门共同查办。

所有临时调入人员、修缮账、购油账和旧票出入记录全部封存。

齐王主管粮曹多年,为避嫌,齐王府所属官员暂不参与清点。

长史听完旨意,脸色终于变了。

齐王没有被定罪。

甚至没有被公开指责。

但“避嫌”两个字已经把西六库的火与他掌管的粮道放到了一处。

货栈里的住户陆续回来。

六名仓卒全部活着。

两人轻伤。

一人被烟呛得昏迷,已经送去医馆。

脚店后墙被拆,屋中进了水,却没有人员死亡。

几名妇人接回孩子时,抱着他们哭了许久。

苏家管事按照京兆府文书登记了损坏房屋与物件。

不是施舍。

是留证。

将来谁赔,赔多少,都要有名字和印。

夜深以后,苏明绯才回陆府。

陆夫人已经在正院等她。

“兴丰仓起火,你为何整夜不在府中?”

苏明绯道:“苏家货栈就在附近。”

“父亲让人临时招工,恰好收留了几户仓卒家眷。”

“儿媳留在那里安置妇孺。”

陆夫人盯着她。

“真有这样巧?”

“招工红纸昨日白日便贴了。”

苏明绯让青黛呈上管事备案、工钱名册和京兆府登记的受灾住户名单。

每一张都有明确时辰。

证明苏家在火起以前便开了货栈。

却没有写为何只招妇人、老人和孩子。

陆夫人翻了几页。

“你早知道会起火?”

苏明绯没有急着回答。

“儿媳只知道西六库突然购入大量桐油,又清走门外摊贩。”

“苏家粮铺担心附近出事,才临时把人引到货栈。”

她将两家油铺的盖印出货单放到桌面。

“若母亲觉得儿媳处置不妥,可以请油铺掌柜和西街住户来对质。”

陆夫人看见日期,神情渐渐凝重。

这些东西足够让任何谨慎的人产生防备。

不需要提前知道火一定会烧起来。

“此事不要再对外说。”陆夫人道。

“景衡正在淮安查粮案。”

“陆家不能被牵进去。”

苏明绯低头应是。

她知道陆夫人担心的不是西巷那些差点被烧死的妇孺。

是陆景衡会不会因为青雀号和兴丰仓同时出事,被朝廷认为早已卷入其中。

“世子院保存的长柳庄文书,明日交给正院。”陆夫人又道。

“母亲要原件还是抄本?”

“全部。”

苏明绯抬起眼。

“原件中有苏家船牌与陪嫁产业的记录。”

“按照此前双锁双印的约定,若要移入正院,需要母亲与儿媳共同写明取用原因、保存位置和归还日期。”

陆夫人的脸色沉下来。

“已经出了这样大的事,你还与我谈这些规矩?”

“正因为事情大,才更要写。”

苏明绯平静道:“若文书日后少了一页,儿媳说不清,母亲也说不清。”

正厅安静许久。

最终,陆夫人没有再提“全部拿走”。

只让秦嬷嬷按照双印规矩,抄录一套送往正院。

火烧到了兴丰仓。

陆府想做的第一件事仍是把证据收进自己手里。

可苏明绯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要婆母开口,便必须交出所有钥匙的新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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