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抓住的男人自称周六。
他说自己是昨日才被调入西六库的临时仓卒。
腰牌是真的。
籍册却是假的。
京兆府差役在他鞋底夹层里又找到一张小纸。
纸上写着两处位置。
西北架。
南墙沟。
正是火最先燃起的地方。
“谁给你的纸?”京兆府官员问。
周六咬紧牙关。
“捡的。”
差役一脚踢在他膝弯。
周六跪倒,却仍不改口。
萧令执没有让人继续在仓门前用刑。
“押走。”
“与另外三名临时守卫分开审。”
四个人若事先串过口供,分开以后总会出现不一样的地方。
若他们确实什么都不知道,继续打也只会得到一份顺着审讯者意思编出的假话。
火势仍未完全压下。
西六库屋顶已经烧穿一个角。
雨水从破洞落下,与浓烟混在一起。
被救出的书吏躺在街边咳血。
他怀中的半烧账匣已经交给都察院。
匣中共有三册。
第一册烧掉大半。
第二册边缘焦黑,字迹尚存。
第三册因为压在最下方,只湿了封皮。
编号是辛字二六八。
与清源纸坊截获的其中一本相同。
纸坊中的辛字二六八缺少后半册。
仓中这一本却是从中间重新装订过的另一个版本。
同一编号,出现了两套内容。
这意味着西六库的旧票不只是缺失和涂改。
有人专门制作了能够应付核查的替换账。
仓里保存一套。
准备送去纸坊毁掉的又是一套。
究竟哪一套才是真账,必须与各地船方副票和码头原簿逐项核对。
苏家提前送入官驿的副本,突然变得更重要。
午后,火势终于被压住。
西六库北面一半几乎烧空。
南面抢出二十三只账匣。
其中七只进水严重,六只外封脱落,只剩十只能够立即辨认编号。
京兆府在街边临时搭棚。
每取出一只账匣,三方书吏便同时记录。
谁搬出的。
何时出库。
外封是否完整。
是否经过水浸火烧。
任何人不得把账单独带走。
兴丰仓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哭家中被拆。
有人打听仓里究竟烧了多少粮。
也有人说西六库只是旧票库,烧的都是没用的废纸。
齐王府很快派来一名长史。
他带着王府慰问仓卒的银子,口中只说齐王得知火情,忧心百姓与京中粮价。
“王爷请肃王殿下先封锁消息。”
“若百姓误以为兴丰仓粮食尽毁,粮价必然大乱。”
萧令执道:“烧的是旧票,不是粮。”
长史神色微滞。
“外面的人未必分得清。”
“那便把今日抢出的粮数与票数全部张贴。”
萧令执道:“谁说粮尽毁,让他来仓门前看。”
长史显然没有料到,他会选择公开部分清点结果。
齐王府原本想利用“稳定粮价”的名义,把火灾先压成一桩普通仓库失火。
一旦三方清点和临时守卫身份公开,事情便再也无法悄无声息地处理。
“此事牵扯官仓,还是先请陛下裁决为好。”长史道。
“本王已经递了急奏。”
萧令执看向他。
“齐王若忧心粮价,也可以一同入宫。”
长史没有再说话。
黄昏时,宫中旨意送到。
兴丰仓西六库失火一案,由都察院、京兆府与仓场衙门共同查办。
所有临时调入人员、修缮账、购油账和旧票出入记录全部封存。
齐王主管粮曹多年,为避嫌,齐王府所属官员暂不参与清点。
长史听完旨意,脸色终于变了。
齐王没有被定罪。
甚至没有被公开指责。
但“避嫌”两个字已经把西六库的火与他掌管的粮道放到了一处。
货栈里的住户陆续回来。
六名仓卒全部活着。
两人轻伤。
一人被烟呛得昏迷,已经送去医馆。
脚店后墙被拆,屋中进了水,却没有人员死亡。
几名妇人接回孩子时,抱着他们哭了许久。
苏家管事按照京兆府文书登记了损坏房屋与物件。
不是施舍。
是留证。
将来谁赔,赔多少,都要有名字和印。
夜深以后,苏明绯才回陆府。
陆夫人已经在正院等她。
“兴丰仓起火,你为何整夜不在府中?”
苏明绯道:“苏家货栈就在附近。”
“父亲让人临时招工,恰好收留了几户仓卒家眷。”
“儿媳留在那里安置妇孺。”
陆夫人盯着她。
“真有这样巧?”
“招工红纸昨日白日便贴了。”
苏明绯让青黛呈上管事备案、工钱名册和京兆府登记的受灾住户名单。
每一张都有明确时辰。
证明苏家在火起以前便开了货栈。
却没有写为何只招妇人、老人和孩子。
陆夫人翻了几页。
“你早知道会起火?”
苏明绯没有急着回答。
“儿媳只知道西六库突然购入大量桐油,又清走门外摊贩。”
“苏家粮铺担心附近出事,才临时把人引到货栈。”
她将两家油铺的盖印出货单放到桌面。
“若母亲觉得儿媳处置不妥,可以请油铺掌柜和西街住户来对质。”
陆夫人看见日期,神情渐渐凝重。
这些东西足够让任何谨慎的人产生防备。
不需要提前知道火一定会烧起来。
“此事不要再对外说。”陆夫人道。
“景衡正在淮安查粮案。”
“陆家不能被牵进去。”
苏明绯低头应是。
她知道陆夫人担心的不是西巷那些差点被烧死的妇孺。
是陆景衡会不会因为青雀号和兴丰仓同时出事,被朝廷认为早已卷入其中。
“世子院保存的长柳庄文书,明日交给正院。”陆夫人又道。
“母亲要原件还是抄本?”
“全部。”
苏明绯抬起眼。
“原件中有苏家船牌与陪嫁产业的记录。”
“按照此前双锁双印的约定,若要移入正院,需要母亲与儿媳共同写明取用原因、保存位置和归还日期。”
陆夫人的脸色沉下来。
“已经出了这样大的事,你还与我谈这些规矩?”
“正因为事情大,才更要写。”
苏明绯平静道:“若文书日后少了一页,儿媳说不清,母亲也说不清。”
正厅安静许久。
最终,陆夫人没有再提“全部拿走”。
只让秦嬷嬷按照双印规矩,抄录一套送往正院。
火烧到了兴丰仓。
陆府想做的第一件事仍是把证据收进自己手里。
可苏明绯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要婆母开口,便必须交出所有钥匙的新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