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丰仓的火灭了。
账却没有因此消失。
第二日,都察院将从清源纸坊截获的五本底册、北城灰斗中的浸水碎页,以及西六库火场抢出的十本可辨认账册,全部摆进京兆府大堂。
三方各自派出书吏。
苏家、两家码头和顺平银号也被要求提供对应副票。
苏明绯没有亲自去大堂。
苏父带着顾账房前往。
苏家呈交的是官驿中已经登记过的副本。
每一页都有船头、码头管事与苏家印房的旧印。
这些印记早在兴丰仓起火以前便已进入钦差行辕目录。
谁也无法说它们是火后临时伪造。
戊字四七九后半本虽然被割走,苏家船方副票却保留了青雀号入京时的重量与停靠时辰。
西平码头被重新装订的望潮号原簿,抹掉了二月二十八日夜间停留的记录。
长柳庄车簿却证明,同一夜有二十口空粮箱凭青雀牌进入六码头。
三份记录放在一起,终于拼出一个清晰的空缺。
青雀号抵京以后,申报入仓粮食八百石。
兴丰仓实际收粮六百三十石。
少的一百七十石,并非沿途自然损耗。
与它一同进入京城的,还有二十口没有写入正式货单的夹层箱。
至于箱中装了什么,现有证据仍无法确定。
但青雀号的旧担保、长柳庄木箱和兴丰仓替换账已经连成同一条线。
更重要的是,辛字二六八出现了两本不同的账。
纸坊截获的一本记载:
淮安入京粮船共十二艘,损耗均在两成以内。
火场抢出的一本却记载:
其中四艘粮船在西平码头重新换箱,入仓重量由码头账房另行补录。
两本账只有一套是真的。
负责誊写替换账的人,必然知道真正的粮去了哪里。
仓场主事再也无法用失察二字推脱。
他被暂时停职收押。
西六库新换的八名守卫中,三人籍册作假,两人曾在齐王府名下庄子做过护院。
周六仍未招认是谁指使。
可他的假籍由粮曹一名书吏经手。
那名书吏已经在火起当夜失踪。
齐王府长史坚持说,庄子护院离开王府以后做什么,与齐王无关。
这句话并非全无道理。
因此皇帝没有立即追究齐王。
只下令彻查粮曹近五年所有临时调人、修缮与票据销毁记录。
孟延在淮安的差期再次延长。
陆景衡也被留在南方,继续核对顺平银号、转运署与青雀号沿途票据。
陆夫人收到消息时,几乎一夜未眠。
她先命人去正院账房查陆家过去五年是否与兴丰仓有银钱往来。
随后又把二房所有产业册重新封存。
陆承礼被禁止再进入长柳庄。
春和院的月钱也被削去一半,用来偿还永丰钱庄旧债。
陆二夫人没有再替丈夫说话。
她主动把长柳庄庄契失踪一事写成具结,交给正院保管。
一场仓火尚未烧到陆府门前,二房已经先被彻底夺了账权。
世子院中,苏明绯收到陆景衡的新信。
信是兴丰仓失火前一日写的。
他已经看过她送去的西平码头验看记录。
信中说,望潮号旧簿确实有问题,他会先替苏家核清,不让孟延在证据未明时大张旗鼓查封苏家船队。
最后又写:
你能亲自去码头核账,已比我预想中沉稳许多。但官案凶险,不是内宅争一把钥匙、一份契书。往后遇到类似之事,先写信告知我,不可擅自深入。
他仍以为她做这些事情,是因为娘家忽然受查,被逼着学会了看官文、查船账。
他没有怀疑其他。
也不会想到其他。
在他眼里,她只是比从前聪慧了一些,也大胆了一些。
苏明绯读完信,没有生气。
她提笔回信。
先谢他维护苏家。
又说兴丰仓失火以后,母亲十分忧虑,二房也因长柳庄一事受了责罚。她不懂朝堂争斗,只能按照苏家旧规,把所有文书逐项留底,以免日后说不清。
信末写道:
夫君在外查案,更应爱惜自身。妾身所做不过守住家中账册,真正追查粮路,仍要仰仗夫君。
这句话仍然会让陆景衡满意。
他会认为妻子再能干,也把最后的决定权交给了他。
可与此同时,苏家留在内库、商会与官驿的三套副本已经全部留下正式记录。
即使陆景衡选择压下一部分。
即使齐王府设法让某一名证人改口。
即使兴丰仓西六库整座烧空。
这些账也不会再只掌握在一个人手中。
傍晚,顾账房从京兆府回来。
他带回一张三方共同签发的收据。
上面写明苏家今日提交船方副票十二张、码头验看文书四份、顺平银号旧印拓样一份。
所有文书核验以后,原件已经归还苏家。
官府只留盖印誊本。
苏明绯将收据放进新做好的铁匣。
铁匣没有藏进妆台。
也没有放入陪嫁库房。
她让周娘子送去苏家,与第一套证据放在不同的地方。
青黛问:“事情已经查到这一步,还要这样分开藏吗?”
“越查到后面,越要分开。”
苏明绯合上铁匣。
“火烧不掉的,从来不是纸。”
“是同一笔账,在足够多的人手里留下了名字。”
西六库已经烧去一半。
齐王也尚未因此倒下。
但从这一日起,他再想把青雀号的一百七十石粮说成一笔普通损耗,便必须同时推翻苏家的副票、码头的盖印、顺平银号的兑付记录,以及京兆府从火中抢出来的两套不同底册。
一把火能够烧毁一间库房。
却再也烧不干净这条粮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