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丰仓失火后的第三日,陆府账房把这个月的支用册送进了正院。
册子一共三本。
一本是府中各院月钱,一本是厨房、车马与采买支出,最后一本则记录各府人情往来。
陆夫人原本只想看看火灾以后,有没有需要另外送礼安抚的官员。翻到月钱那一册时,脸色却逐渐沉了下来。
“公账上还剩多少现银?”
钱妈妈跪在桌案前。
“回夫人,一千一百三十二两。”
“这个月要支多少?”
“各院主仆月钱、厨房欠款和车马行银钱,合计三千八百余两。”
“还差两千七百两?”
陆夫人把账册重重合上。
“去年年底不是还结余了六千多两?”
钱妈妈不敢抬头。
“年后府中办了世子的婚事。”
“齐王府、户部和各家往来的礼,也比往年多。”
“二房那边先前又从公账支取过三次周转银……”
陆二夫人当日便被叫到了正院。
她听说公账缺银,第一句话便是:“春和院的钱已经削去一半,难道还要从我们身上扣?”
陆夫人冷声道:“过去一年,二房从公账支了多少?”
“都是老爷在外办事用的。”
“办了什么事?”
陆二夫人答不上来。
陆承礼至今没有归还那二千两定银,也没有交代长柳庄庄契去了哪里。春和院如今的账由正院代管,过去那些含糊写着“办事”“应酬”的支出,再不能像从前一样轻易糊弄过去。
钱妈妈很快把三次支取翻了出来。
一千二百两。
八百两。
一千五百两。
合计三千五百两。
没有借据。
没有归还日期。
只有陆承礼身边陈长随代签的三个名字。
陆二夫人看见以后,脸色也不好看。
“这些银子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倒多。”陆夫人道。
她让秦嬷嬷把苏明绯请来。
苏明绯进门时,三本账册仍摆在桌上。
陆夫人没有绕弯子。
“府中这个月的公账缺了两千七百两。”
“你嫁妆铺子近来回了一笔货款,先从你那里挪三千两。”
“等景衡回来,再从公账补还。”
挪。
补还。
话说得像只是把一只匣子从这间屋搬到另一间屋。
可一旦没有借据和期限,三千两便可能变成陆家儿媳对公中的孝敬。日后她若追问,反而显得斤斤计较。
苏明绯没有立即拒绝。
“月钱什么时候发?”
“后日。”
“现银还有一千一百两,至少能先发一部分。”
钱妈妈道:“按往年的规矩,先发正院、二房和世子院,再发管事,最后才是普通下人。”
“不行。”苏明绯道。
陆二夫人立刻看向她。
“陆府的规矩,轮得到你说不行?”
“若银子充足,自然可以照旧。”
苏明绯看着账册。
“如今现银只够三成。若先发各院和管事,厨房帮工、车夫、浆洗妇人与洒扫下人便要继续等。”
“他们靠月钱过日子,等不起。”
“主子便等得起?”陆二夫人道。
苏明绯没有与她争辩。
她向陆夫人道:“儿媳可以借三千两。”
陆夫人的脸色稍缓。
“不过要写借据。”
正厅安静下来。
陆二夫人嗤笑一声。
“一家人借几千两,还要写借据?”
“二叔拿走二房陪嫁庄契时,也说夫妻是一家人。”
苏明绯平静道:“如今长柳庄险些替人担了官司。”
“银钱与产业,写清楚对所有人都好。”
陆二夫人的脸色顿时难看,却没有继续反驳。
陆夫人问:“你想怎么写?”
“三千两,由儿媳嫁妆账支出。”
“只用于本月主仆月钱、厨房欠款与车马行工钱,不得挪作送礼和其他支出。”
“公账在四十日内归还。”
“若届时现银不足,便从城南两间公中铺子的秋租中直接扣还。”
陆夫人皱眉。
“还要拿铺租作保?”
“不是抵押铺子。”
苏明绯道:“只是写明还款来源。”
“否则四十日以后,账房仍说没有现银,这笔银子便只能继续拖下去。”
她又补充道:“儿媳不取利息。”
这句话堵住了陆二夫人准备出口的刻薄话。
陆夫人沉默片刻。
“还有什么条件?”
“借银未还以前,儿媳要查看公账支用。”
“每一笔超过五十两的额外支出,须有正院与世子院两方签字。”
钱妈妈猛地抬头。
一旦答应,苏明绯便不只是借钱。
她会真正进入陆府公账。
从前那些只要陆夫人点头、账房便能支出的银子,今后都要多过她这一关。
陆夫人当然明白。
“你想管中馈?”
“儿媳只管这三千两是否用在借据写明的地方。”
苏明绯道:“公账归还以后,母亲若觉得儿媳不该再看,钥匙可以收回。”
她没有索要永久权力。
只把要求与借银绑在一起。
若陆夫人不愿,便不能拿她的钱填公账。
若愿意,至少四十日内,陆府每一笔大额支出都会出现在她眼前。
陆夫人看着她许久。
兴丰仓失火以后,陆府比任何时候都需要银子。
齐王府那边还要送礼。
陆景衡在淮安也可能随时需要打点。
她不能让府中拖欠月钱的消息传出去。
“秦嬷嬷,取纸笔。”
借据很快写好。
钱妈妈代表公账签字。
陆夫人按下正院私印。
苏明绯则在出借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三千两现银当日下午便从苏家陪嫁铺子的银柜送入陆府账房。
每一只银箱都当面称重。
封条上同时压下正院与世子院的印。
钱妈妈把账房西侧小库的第二把钥匙交到苏明绯手里。
“少夫人,这只是暂时保管。”
“我知道。”
苏明绯接过钥匙。
它很小。
只有半根手指长。
却是她嫁进陆府以后,第一次真正握住公账库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