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两入账以后,钱妈妈立即准备按照旧例发放月钱。
苏明绯到公账房时,第一只银箱已经打开。
桌上摆着各院的名册。
正院三百二十两。
春和院二百四十两。
世子院一百八十两。
其余几房合计四百余两。
管事、账房和有头脸的嬷嬷加起来,又是五百多两。
排在最末的才是厨房杂役、马夫、门房、洒扫丫鬟和浆洗妇人。
钱妈妈道:“府中一直如此。”
“各院先领,才不会乱。”
“下人见主子都没有发月钱,更容易生出闲话。”
苏明绯翻到名册最后。
最末一批人有一百七十六个。
合计只需六百八十两。
其中许多人每月只能拿二三两银子。
少了这笔钱,家中便可能没有米,也可能交不起药钱。
“先发最后三页。”她道。
钱妈妈以为自己听错了。
“先发杂役?”
“是。”
“少夫人,这不合规矩。”
“借据写的是主仆月钱,没有写主子必须先拿。”
苏明绯将自己的印放到桌上。
“先发厨房帮工、车夫、浆洗妇人与洒扫下人。”
“再发普通丫鬟小厮。”
“各院和管事排在后面。”
钱妈妈不肯落印。
“夫人若问起来,奴婢担不起。”
“我与你一起签。”
苏明绯道:“母亲若问,我来解释。”
账房外已经有人等着。
月钱向来由各院管事统一领取,普通下人只能回去等分。今日却有人直接拿着名册走到后院,一排排点名。
第一个领到银子的是厨房烧火的赵婆子。
她丈夫早亡,儿媳刚生孩子,每月都等着这二两半银子买米。
银子落到手里时,她反复数了两遍。
“不是说公账没钱了吗?”
发银的账房道:“少夫人让先发你们的。”
旁边人听见,立即围过来。
“先发我们?”
“各院还没领?”
“管事们也没有?”
消息沿着回廊传得飞快。
不到半个时辰,陆府上下都知道,新少夫人从自己的嫁妆里借了银子给公中,却没有先给自己院中发月钱。
春和院的人最先不满。
陆二夫人身边的金嬷嬷直接闯进账房。
“二夫人的月钱为什么还没有送去?”
钱妈妈不敢说话,只看向苏明绯。
“因为还没有轮到。”苏明绯道。
金嬷嬷脸色一变。
“二夫人是长辈。”
“杂役已经领银,二夫人却要在这里等?”
“今日所有人都要等。”
苏明绯把月钱名册推到她面前。
“公账缺银,借据又写明这笔钱只能用于月钱和欠款。”
“最缺这笔银子的人先领。”
“二婶院中若急着用,可以先领丫鬟小厮的部分。”
“二婶自己的月例,排在管事之前。”
至少不是最后。
却绝不是最先。
金嬷嬷怒气冲冲地离开。
不久后,正院也派冬儿来问。
苏明绯让她带回一句话。
“母亲的月钱不会少,只是今日稍晚两个时辰。”
陆夫人没有再派人催。
她已经在借据上按印。
若此时强行要求正院先领,等于亲自承认所谓“暂借公账救急”,首先救的是主子手里的零用银。
日落以前,一百七十六名普通下人的月钱全部发完。
没有少一文。
也没有让管事代领。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名字后面按手印。
接着才是各房丫鬟、小厮和护院。
最后一批银子送进各院时,天已经黑了。
陆二夫人的月例被装在一只单独的小匣中。
金嬷嬷接过时,脸色阴沉。
“少夫人好大的威风。”
“拿自己的银子,便收买全府下人。”
送银的是青黛。
“借据在正院和账房各存一份。”
“这是陆府欠少夫人的银子,不是少夫人赏下的。”
“谁拿了多少,也全部记在公账上。”
金嬷嬷无话可说,只能摔上院门。
第二日,府中果然出现了另一种传言。
有人说苏明绯借三千两是假,借机插手中馈才是真。
也有人说,她把月钱亲自发给下人,是想让陆府奴仆只认世子院,不认正院。
传言还没传到午后,苏明绯便让账房在公账房外悬了一块木板。
木板上没有写任何邀功的话。
只列了四项数字。
本月应发月钱。
实际发放月钱。
厨房欠款。
车马行欠款。
每一项后面都写着具体银数。
最下面则是借银三千两的归还日期。
所有下人都能看见。
也都能算清楚。
苏明绯没有赏他们。
银子本就是他们做工应得的。
她只是让这些银子没有在送到他们手里以前,先被某个主子、管事或人情礼单拿走。
当日下午,车马行和厨房也派人来领欠款。
两家掌柜当面按印,给陆府留下收讫文书。
三千两用去两千六百四十二两。
还剩三百五十八两。
钱妈妈翻开下一页支用册。
“少夫人,齐王妃寿辰将近。”
“府中往年要备八百两寿礼。”
“今年清单已经拟好。”
苏明绯看了一眼。
赤金寿桃。
玉如意。
两匹蜀锦。
另有一尊请名家雕刻的白玉观音。
“不支。”
钱妈妈愣住。
“这是王府的寿礼。”
“借据写明,三千两不能用于送礼。”
苏明绯合上清单。
“公账若有其他现银,可以照旧准备。”
“若没有,便重新拟一份两百两以内的礼单。”
“王妃不会在意陆府少送六百两。”
钱妈妈心中却清楚。
王妃或许不在意一尊玉观音。
齐王府却一定会注意,陆家突然缩减寿礼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一笔普通支出。
是陆家向齐王表明亲近的方式。
“奴婢要先禀告夫人。”
“应当禀告。”
苏明绯道:“顺便把过去五年送往齐王府的礼单一并找出来。”
钱妈妈抬头。
“少夫人要那些做什么?”
“看看陆府这些年究竟送了多少银子出去。”
她已经从月钱里看见了陆府表面的窘迫。
下一步,自然要看是谁让这座府邸宁可拖欠下人,也不能少送一份贵重寿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