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妃的帖子在当日下午送到了陆府。
帖子上只请苏明绯一人。
理由是听说兴丰仓失火时,苏家货栈收留了不少仓卒家眷,王妃想问问受灾百姓是否还有缺少的东西。
陆夫人看完帖子,先让秦嬷嬷把苏明绯叫到正院。
“王妃问什么,你便答什么。”
“不要多提长柳庄,也不要说公账借银的事。”
苏明绯道:“儿媳明白。”
“还有你姐姐的婚事。”
陆夫人看着她。
“王妃既然已经送了玉雁,苏家便不能一直装作不懂。”
“若王妃问起,你不要替苏明仪说拒绝的话。”
“那是姐姐的婚事。”
“正因为是她的婚事,才不能任由她一时意气。”
陆夫人道:“蒋恭虽有个女儿,身份、官职和年纪都算合适。”
“齐王妃亲自促成,也是苏家的体面。”
苏明绯没有与她争辩。
她只是低头应下,随后换衣前往齐王府。
王妃没有在正厅见她。
而是在花园水榭设了茶。
桌上只摆着两只茶盏。
齐王妃穿着一身浅紫宫裙,神情温和,看上去像当真只是请一个晚辈闲话家常。
“听说西街货栈里住了三十多个人。”
“都是苏家临时招来的短工。”苏明绯道。
“火起以后,京兆府封了巷子,他们才在那里多留了一日。”
“苏家为何恰好在失火以前招工?”
问题来得很快。
苏明绯没有装作惊讶。
她让青黛呈上两张油铺出货单。
“苏家粮铺与兴丰仓相邻。”
“掌柜看见西六库突然购入大量桐油,又赶走仓门外的夜食摊,担心修缮时走水,便让旧货栈清出地方。”
“当时并不知道一定会失火。”
齐王妃拿起出货单。
日期、数量和铺印都十分清楚。
“只是看见买油,便把人移走?”
“苏家靠货栈与船行吃饭。”
苏明绯道:“仓库走水一次,便可能赔去半副家业。”
“家中掌柜对火患一向谨慎。”
“倒是个好习惯。”
齐王妃把单据放回桌上。
“难怪你嫁进陆家以后,连陪嫁库房也看得这样紧。”
“都是娘家教的笨办法。”
“账要写清,门要锁好,出入要有人签字。”
苏明绯笑得恭顺。
“商户人家没有王府这样的规矩,只能靠这些防下人偷懒。”
齐王妃看了她一眼。
她当然听得出,这句话将苏明绯近期所有异常谨慎都归到了商户习气上。
不高明。
却足够合理。
“兴丰仓烧出的账,与你们苏家的青雀号有关。”王妃道。
“害怕吗?”
“害怕。”
“怕什么?”
“怕苏家船被封。”
苏明绯道:“船停一日,便有一日的损失。船工与脚夫也要靠工钱吃饭。”
“只怕损失银子?”
“还怕父亲受不住。”
她的回答始终落在一个商户女儿能够担心的范围内。
没有朝局。
没有党争。
也没有对齐王的指控。
齐王妃端起茶。
“景衡在淮安,会替苏家查清。”
“你该相信自己的夫君。”
“臣妇相信。”
“既然相信,苏家留下那么多副本做什么?”
水榭外风吹过竹帘。
苏明绯抬眼。
齐王妃连苏家留下数套副本也知道。
证明苏家商会、官驿或账房中,至少有一处已经落入王府耳目。
“正因为相信夫君,才要把账留齐。”
她道:“夫君查案时若问起,苏家不能只说原册烧了、账房忘了。”
“每多留一份,他便少一分为难。”
齐王妃笑了一下。
“你倒会替他着想。”
“他是臣妇的夫君。”
这句话没有漏洞。
齐王妃也无法从中追问出更多。
她转而提起苏明仪。
“本妃送去的玉雁,她可喜欢?”
“姐姐不敢私自取用,已经封在苏家公库。”
“为何不收入私奁?”
“王妃只说赏赐,并未说是聘礼。”
苏明绯道:“姐姐怕外人误解王妃本意,才特意封存。”
“本妃若说就是为她与蒋恭的婚事呢?”
“那便要由父亲、姐姐和蒋大人正式议亲。”
“你姐姐不愿意?”
“婚姻大事,她自然要想清楚。”
齐王妃将茶盏放下。
“女子想得太多,未必是福。”
“蒋恭愿意娶她,王府又愿意保媒。”
“她若继续推拒,外人只会觉得苏家不识抬举。”
“王妃说得是。”
苏明绯没有反驳。
“臣妇回去一定转告姐姐。”
转告不等于劝嫁。
更不等于苏家答应。
齐王妃看着她片刻,忽然道:“听说苏家三艘船已经改走北渠。”
“是粮曹下的正式调船令。”
“调船令也能再改。”
“自然。”
苏明绯道:“官府若有新令,苏家船队一定遵从。”
齐王妃没有继续说。
她当然不能当着苏明绯的面承认,一艘商船走哪条水路,可以由王府而非粮曹公文决定。
茶很快凉了。
苏明绯起身告退。
经过水榭外的回廊时,她看见齐王府外管事魏成从另一头走来。
他的右手包着白布。
袖口隐约有一处被火燎过的焦边。
魏成看见她,脚步没有停,只低头避让。
苏明绯也没有多看。
烧伤不能证明他去过兴丰仓。
焦边同样可能来自任何一只打翻的灯。
她只在回府以后,让青黛把今日所见的日期记下。
不推测。
不追问。
先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