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衡的第三封信没有经过官驿。
送信的是齐王府一名南下办事的管事。
他先去正院见了陆夫人,随后才把信送进世子院。
信封上没有钦差行辕的印。
只有陆景衡自己的私章。
苏明绯拆开以后,发现里面共有两张纸。
第一张是家书。
他问了陆夫人的身体,也问兴丰仓失火以后,苏家有没有受到查问。
第二张则列了四样东西。
青雀号近三年的船方原票。
西平码头望潮号停靠原簿的当面验看记录。
长柳庄二十口木箱交付记录。
顺平银号兑付凭据。
陆景衡在后面写道:
孟延查案过严,任何一点疑处都会扩大追问。上述原件先交来人带往淮安,由我亲自核验。此事暂勿走官驿,也不要再制作副本,以免落入旁人之手。
来人正在世子院外等候。
陆夫人也让秦嬷嬷传话。
“世子要的东西,今日便准备好。”
苏明绯将信重新看了一遍。
“顺平银号凭据的原件在正院。”
“长柳庄问话记录也由母亲保管。”
秦嬷嬷道:“夫人已经让人取了。”
“苏家那边的船票和码头记录,需要少夫人写信去拿。”
“夫君的意思是,全部交给一个没有官差身份的王府管事?”
秦嬷嬷皱眉。
“他是齐王府的人,不会出差错。”
“正因为是齐王府的人,才不能代替钦差收取证物。”
“少夫人这是不相信世子?”
苏明绯摇头。
“我是不想让夫君日后说不清。”
陆景衡如今以户部联络官的身份随孟延查案。
他可以核验官文。
却没有权力让王府私使绕过官驿收取原件。
一旦这些东西在途中少了一页,或者到淮安以后被人指出曾经脱离官封,陆景衡首先会被怀疑私藏证物。
苏明绯起身去了正院。
陆夫人面前已经放着两只文匣。
里面正是长柳庄记录与顺平银号凭据。
“苏家的东西呢?”陆夫人问。
“不能交给来人。”
“景衡亲笔写信,你也不听?”
“儿媳正是为了夫君,才不能这样交。”
苏明绯把信放到桌面。
“这些文书已经进入京兆府与钦差目录。”
“原件从哪里取出、经过谁的手、何时到达淮安,都必须有记录。”
“王府管事没有官差文书。”
“他拿走以后,路上若被都察院查到,夫君如何解释?”
陆夫人道:“他自然有办法。”
“若有办法,夫君便不会在信中写‘暂勿走官驿’。”
这几个字恰恰证明,陆景衡知道自己的要求不合正常程序。
他不是不懂。
只是觉得由自己先看,更有利于控制案情。
陆夫人的神情冷下来。
“你想违抗丈夫?”
“儿媳可以立即把盖印副本送去。”
苏明绯道:“由王府管事带走也可以。”
“但原件必须继续封存。”
“若夫君需要,便请钦差行辕出具调取文书,由官驿递送。”
“那要等多久?”
“快则十日。”
“十日以后,孟延早已把该查的都查了!”
陆夫人说完这句话,正厅安静下来。
她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急。
陆景衡想要的,正是赶在孟延查清以前拿到原件。
苏明绯没有拆穿。
“母亲若坚持交,儿媳不会拦。”
她把正院保存文书时签下的双印记录取出来。
“只需在这里写明,原件由母亲于今日取出,交给齐王府管事带往淮安。”
“儿媳在见证人一栏签字。”
陆夫人看着那张纸。
只要她签,日后文书出了问题,取出原件的人便清清楚楚。
不是苏明绯。
是她。
“你在逼我担责任?”
“不是逼。”
苏明绯道:“只是按母亲当初同意的规矩办。”
“没有记录,原件不能出门。”
正厅沉默许久。
齐王府管事仍在外院等候。
陆夫人最终没有签。
“准备副本。”
她道:“每一页都盖正院与世子院的印。”
“再附一封信,写明原件因已经入官案目录,不便私下递送。”
“是。”
两只原本文匣被重新送回账匣。
秦嬷嬷亲眼看着封条压紧。
苏明绯则让人连夜誊写副本。
每页注明原件位置。
每册注明抄写与验看人。
齐王府管事第二日只带走了两只轻了许多的文匣。
陆景衡要原件。
她给了他无法轻易挑错的副本。
也把拒绝的理由写得明明白白。
不是不信任丈夫。
是不肯让他的名字,出现在一条没有任何官府记录的证物转移路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