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衡收到文匣时,正在淮安顺平银号旧分柜。
分柜已经关门两年。
门前的旧匾被风雨泡得发黑,只能勉强看清“顺平”二字。
何安把齐王府管事送来的文匣放到桌上。
“少夫人没有交原件。”
陆景衡拆开第一册。
每一页都有正院、世子院与抄写账房的三方印记。
最末附着一张原件存放清单。
写明哪些东西在陆府正院,哪些在苏家内库,哪些已经由京兆府登记。
他翻完以后,脸上没有明显怒意。
“她还说了什么?”
“少夫人给您写了封信。”
信中先说陆夫人身体安好。
又解释原件已经进入官案目录,若由王府私使带走,容易让人误以为陆家私自转移证物。
最后写道:
妾身见识浅薄,只知账物离库须有签收。若处置得不合夫君心意,待夫君归京,妾身再亲自赔罪。
字句温顺。
做的事情却一步没退。
何安低声道:“少夫人近来变了许多。”
陆景衡把信折起。
“苏家出了这样大的事,她自然会学着谨慎。”
“那这些副本要交给孟御史吗?”
“先不交。”
陆景衡把文匣锁进自己的行箱。
“我要先核顺平银号的兑付账。”
他仍然认为自己是在保护苏家。
若副本中真有不利之处,他可以在孟延看见以前先想办法解释。
至于苏明绯不肯交出原件,让他有些不悦,却没有让他真正怀疑妻子的立场。
她只是被兴丰仓的事吓住了。
又被苏家那套商户规矩教得过分谨慎。
旧分柜的掌柜已经病故。
账房或死或散。
衙役找了两日,只找到一名过去看守库房的老门子。
老门子跪在柜台前,反复说旧账早已被总号收走。
“旧印呢?”陆景衡问。
“换新印时一并熔了。”
“印是铜制?”
“是。”
“那这枚半印为何仍在使用?”
陆景衡把长柳庄收银凭据的拓本放到他面前。
老门子只看了一眼,便慌忙移开视线。
“草民不认得。”
“你在分柜守了十五年。”
陆景衡道:“连自家印都不认得?”
老门子额上冒汗。
“这不是柜上的整印。”
“像是私下兑银用的半印。”
“谁能使用?”
“掌柜。”
“还有呢?”
老门子不肯回答。
门外忽然传来女子的声音。
“还有掌柜亲自授权的内账房。”
何安回头。
一名年轻女子站在旧分柜门前。
她穿着一身素净青衣,手中抱着一只被油布裹紧的长匣。年纪约莫十八九岁,发间没有金玉,只插着一支乌木簪。
老门子看见她,脸色更白。
“沈姑娘,你怎么来了?”
女子跨过门槛。
“官府既然查到旧分柜,我迟早要来。”
她向陆景衡行礼。
“民女沈知微。”
“先父沈岐,是顺平银号水关分柜最后一任掌柜。”
陆景衡看着她手中的长匣。
“里面是什么?”
“先父留下的私账。”
“银号关门以前,有七笔大额兑银没有进入总号明账。”
沈知微把长匣放到柜台上,却没有立即推过去。
“世子可以查看。”
“但要先写收据。”
何安皱眉。
“这是官府查案。”
“世子随钦差办差,当然可以查。”
沈知微道:“可民女手里的东西是沈家私物。”
“交出以后由谁保管,看过多少页,是否原样归还,都应写清楚。”
陆景衡看着她。
这句话与苏明绯拒绝交出原件时的理由几乎一样。
不同的是,沈知微没有恭顺地说自己见识浅薄。
她只是站在旧柜台前,平静地等一张签收文书。
“取纸笔。”陆景衡道。
何安很快写好收据。
私账一册。
共六十八页。
由沈知微于今日交给户部员外郎陆景衡当面查验。
不得带离旧分柜。
不得撕页、涂改或另行加印。
陆景衡签名按印。
沈知微核对一遍,才打开长匣。
里面不是账本。
而是六十八张单独装订的兑付副联。
每一张都有旧印。
她取出其中一页,放到长柳庄收银凭据拓本旁边。
两枚半印的缺口完全相合。
“这笔二千两,确实从顺平水关分柜兑出。”
陆景衡问:“出资人是谁?”
“副联上没有写真正的出资人。”
沈知微翻到背面。
“只写了代兑商号。”
丰泰行。
“丰泰行做什么生意?”
“粮食、木料和船货都做。”
“东家是谁?”
“明面上的东家三年前已经死了。”
沈知微道:“如今替他们在淮安办事的人,叫何广。”
陆景衡想起长柳庄对质时,陆承礼随口说出的名字。
订木箱的人姓何。
叫何广。
原本像是为了应付追问临时编出的名字,竟然真的存在。
“何广在哪里?”
“十日前离开淮安。”
“去了何处?”
“临水关。”
沈知微又取出一张副联。
“他离开前,从丰泰行兑走八百两。”
“名目是木箱尾款。”
五十口夹层箱的二千两定银。
以及尚未支付的八百两尾款。
账在淮安重新接上了。
陆景衡看着那两张副联。
“你为何一直留着这些私账?”
沈知微垂下眼。
“分柜关门时,账上少了四千七百两。”
“总号说是先父私自兑银,逼他认下亏空。”
“先父没有认。”
“病死以前,把所有没有进入明账的副联交给了我。”
“民女留着它们,只想有一日证明,那些银子不是被沈家吞了。”
她说话时没有哭。
也没有请求陆景衡替她申冤。
只是将每一张票据的位置、日期和印记讲得清清楚楚。
陆景衡问:“这些账,可以抄一份吗?”
“可以。”
沈知微道:“世子抄几页,民女便在收据后面写几页。”
“每一页由双方共同盖印。”
何安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一个已经败落的银号掌柜之女,面对户部官员,竟然仍敢逐页讲条件。
陆景衡却没有发怒。
“照她说的做。”
窗外水声不断。
旧分柜里重新点起了两盏灯。
何安负责誊抄。
沈知微坐在另一侧,逐页核对。
陆景衡则第一次真正看见,长柳庄那笔二千两银子,是如何从淮安丰泰行经过顺平银号,最终送到京城。
而那个藏在半枚旧印后面的名字,也终于从账纸上浮了出来。
何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