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那可怜的小时候，大概五六岁的时候，我遭遇过人生的第一次怪谈。
那时候还没上小学的我，因为幼儿园十一小长假放假而在家里待着。
由于还没认识慕晚星，加上小时候我整天被父母用各种名义上是睡前故事，实际上全是带点惊悚要素的怪谈故事吓唬着，我的性格有些内向。
说实话，我至今觉得我只是性格内向和为人抽象，而不是反社会之类的扭曲性格，多亏了自己生来的强大心脏。
即使偶尔那些故事带着点温馨、劝导和教育功能——但鬼故事这种东西一听就是三四年，当睡前故事反复播放，还不带重样，那时候的我多少有些自闭。
倒不如说我居然只是有些自闭。
那是一个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的午后，我从床上醒来，揉着眼睛到客厅。
“哎呀，你今天中午醒的好早哦。”
妈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着杂志，用惊讶的口吻向我说道。
“是房间里太热了么？虽然已经是十月了，但天气还是有点热呢。不过妈妈已经在客厅开了空调哦，应该还好吧？”
“嗯。我想喝水……”
“水在这里哦~”
妈妈笑着递给我儿童水杯，也就是那种带着吸管的塑料杯子。
水温热热的，应该是刚刚倒的。
“谢谢妈妈……”
“真可爱~唉，怎么假期就这么结束了呢，好遗憾啊。”
妈妈撑着手看着我，表情是那时候的我尚且看不懂的失落。
“诶诶，言言，你知道二重身么？”
“嗯？”
我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二重身？”
“是和活人长得完全一致的存在哦。据说啊，看到的话会发生非常不好的——”
又来了，和往常一样，又在讲奇怪的故事了。
我这么想着，就在妈妈讲的更加起劲的时候，我听到电话铃响了。
那段时间我刚好在练习接电话。虽然爸妈都有手机，但平时他们的工作好像比较特殊，所以家里一直都有其他家庭已经不太常见的电话作为联络工具。
而为了让我更加外向一些，每次电话铃响了，爸妈都会故意先让我去接电话，进行简单的问答后确认找爸爸还是妈妈，再转述给他们。
然后最后的结果就是我得了电话恐惧症，一直到现在这个年纪，听到手机响起铃声就会觉得烦躁。
那时候，理所当然的，我过去接起了电话。
“喂，请问你找谁呀？”
这句开场白我已经非常熟练了。
“哎呀，你今天中午醒的好早哦。”
……这句话听着怎么那么耳熟？
我半天没有反应过来，拿着电话有些疑惑。
“妈妈？”
我转过头看向正在沙发上笑眯眯看着我的妈妈。
空调的温度有点低，我感觉到一股不知名的寒意慢慢笼罩心头。
“听起来还没睡醒呢。”
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语气和平时说话没有区别，上扬的语调带着些许调侃和戏弄的逗弄，总显得格外游刃有余。
“我在楼下拎着东西呢，你帮我拿几样吧~我一个人没有多余的手提袋子啦。”
“快点哦快点，唉你爸也真是，这种时候不在家，真靠不住……”
电话被挂断了。
我看着沙发上的妈妈发呆。
“怎么啦？”
沙发上的妈妈笑着看着我。
她刚刚没有用手机，也没有在打电话。
我咽了咽口水。
“刚刚，电话里是……”
我脑子有些混乱，整个人分不清了真实和虚幻。
“什么电话啊？”
沙发上的妈妈露出无奈的表情。
“你刚刚突然就拿起了电话，还装模作样和电话里的人说话哦。”
“真的很奇怪诶，明明电话里根本没有声音。”
我的脑子嗡一下响了起来。
十月正午的阳光透过纱窗落在她肩头，轮廓清晰，实实在在，怎么看都是活生生坐在家里的妈妈。
“可是刚刚，电话里明明是……”
我的声音开始颤抖了起来。
冰凉的寒意顺着脚后跟一点点往上爬，空调冷风好像钻进了骨头缝里。
这份恐惧感在我脑子里来回冲撞，先前妈妈刚刚讲到一半的 “二重身” 三个字，突兀地回响在耳边。
“电话里？”
沙发上的妈妈依旧维持着方才托腮的姿势，眉眼温和，唇角弯着熟悉的笑意。
“我从刚刚就觉得奇怪啦。言言你是不是没有睡醒啊？”
“没有睡醒？”
我有些机械地重复了一遍。
“对呀，一定是没有睡醒吧！”
沙发上，妈妈的声音缓慢轻柔，仿佛笃定了某件事。
“你看，你刚刚一直在揉眼睛，然后呢突然就接了不存在的电话~”
妈妈拍了拍手，笑呵呵说道。
“妈妈知道啦！一定是睡糊涂啦~言言真的好可爱！~”
睡糊涂了？
所以刚刚才听到妈妈的声音？
幼小的大脑无法梳理眼前的矛盾，只剩下混沌的错乱，甚至让我真的产生怀疑。
该不会真的是我睡糊涂了吧？
而妈妈则像是被我的样子逗笑了，开始乐不可支地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不行了不行了，这个反应也太可爱了吧哈哈哈……”
“我一定要好好告诉你小姨哈哈哈，天呐言言会用二重身怪谈吓唬妈妈了，哈哈哈哈哈哈……”
“妈妈！”我忍不住想要阻止她。
但是没用。
“睡迷糊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妈妈！别笑了！”我恼羞成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妈……妈妈……”
我害怕了。
妈妈的笑声从某一刻起变得有些诡异和反常，仿佛卡壳的复读机一般，重复着、盘旋着，在房间里久久不散。
她还在笑。
她一直在笑。
我想要过去伸手摇晃她，却听到身边的电话再次响起。
“叮铃铃——叮铃铃——”
我下意识伸手接了起来。
“怎么还没有下来呀言言~妈妈给你买的冰淇淋都要化了哦~”
电话里，响起了妈妈那带着些许抱怨和撒娇的声音，清晰而清脆。
“再不下来妈妈就不给你做大餐了！”
没怎么理会电话里的声音，我脸色铁青看向了沙发上的妈妈。
她捂着肚子低着头，一直在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一件被我忽略了的小事。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沙发上妈妈的身上，但她没有影子。
而且从一开始，沙发上的妈妈她就没有眨过一次眼睛。
我几乎是丢下了话筒，张大嘴巴，连尖叫都发不出来，只剩下无声的气音。
冲出客厅，打开房间门，我一个踉跄差点从楼梯上滑下去，但即使如此，我也马上扶着栏杆，然后继续逃命一般疯了往下冲。
六楼……三楼……一楼！
我猛地冲到了阳光下。
楼梯口，正把东西放在地上的妈妈伤脑筋地叉着腰，似乎在给爸爸打电话。
“我搬不动啦！真是的，言言不知道为什么不肯下来，你现在在哪呀？……诶，言言？你怎么啦？”
看到我的妈妈似乎吓了一跳，下意识把我抱进怀里。
“怎么了怎么了？难道是房间里有蟑螂么？”
“是、是、是……”
我喘着气，惊魂未定。
“不是吧？真有蟑螂啊？唔……真是的，妈妈也不擅长这个诶，还是等爸爸来再……”
恐惧掐着我的喉咙，甚至让我没法顺利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而很快，更大的恐惧和惊愕，随着妈妈的自言自语而向我袭来。
“真是的！你爸爸那家伙，说好了会好好照顾你的，怎么妈妈这个十一出去旅行，一回来家里还出现了蟑螂啊！他到底有没有好好打扫房间啊！”
妈妈，这个十一一直在外面旅行？
我看着妈妈拎着的大包小包，突然意识到她为什么一直都说自己拎不动。
不是下楼买菜。
是这七天，一直没有在家。
那么陪着我度过这七天的。
——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