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妹,能拜托你帮忙清点一下这里的物资么?”
*可爱……想泡……是不是……第一次……*
少女脸上的表情轻轻僵硬了一下。
原本还在平静记录的慕晚星微微拉开了距离,在那位学生会学长有些错愕的眼神中,点了点头。
“好的,等会就来。”
“嗯嗯,麻烦学妹啦。有问题一定要及时和我说,别太辛苦。”
学长似乎并没有太在意刚刚慕晚星的反应,眼神中的惊讶一闪而过,依然是那副坦荡的爽朗模样。
*妈的……装……丢人……假……*
“没关系的,谢谢学长。”
慕晚星回了一个淡淡的笑容,低下头继续在平板记录和清点已经消耗的物资和经费。
其实类似的片段话语,她早就听到过无数次了。
只是刚刚猝然间听到那么直白且粗俗的心声,让她下意识没能做出更加得体的反应。
——和谢泠澜还有秋云言想的不同,这段时间的慕晚星,那听到心声的能力并没有得到任何好转。相反,那些心声虽然并没有增加内容,却愈发大声和清晰,就仿佛在她的耳畔对她呢喃。
这么多天,慕晚星其实也多少总结出了一定的规律。
譬如能听到的心声完整程度,是和她心底里彼此的关系成正比的。
完全不认识的路人是听不到心声的。有一面之交,看着眼熟的人可以听到零星的单字或者词语,像这个学长就在这一档。
而她心中可以称之为朋友或者信赖的人,则可以听到断断续续的话语一样。无论是沈琳溪还是谢泠澜学姐,都在这一层。
这种倾听的力量和她意愿没有关系,并不是假装关系不错或者竖起耳朵就能多听一些。最简单的例子,即使这个学长是作为学生会志愿者的搭档,和她一起工作过几次,但她依然只能听到对方零星的心声单字或者词语。
能听清谁不能听清谁,和她的想法没有关系。就算再怎么伪装关系,也欺骗不了自己的心。
就好像她心里其实清楚,从得到这份不祥的能力,或者说诅咒开始,只有一个人的心声,清晰完整,仿佛在她胸腔里跳动着沉默的旋律。
学长离开了,她微微在心底里松了口气。
那份明晃晃的恶意和粗俗话语就这么简单地钻进她的耳朵,让她下意识提起了戒备。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是有些精神过敏。
这种事情这些念头,本就是论迹不论心,人总会产生一些恶劣或者卑鄙的想法,但那一晃而过的念头并不会被包括想法主人在内的任何人当真。
只是在脑子里想想而已,又没有影响别人,又不会真的那么做。
慕晚星拿手背擦了擦额角冒出的汗。
有问题的是她。
“晚星~”
“啊——”
自己的后背被软软的东西贴上,蒸腾的汗水和沐浴露防晒乳味道包裹住自己,让她下意识僵硬住了身子。
“中~午~吃~什~么~呀~”
一字一顿,用仿佛哼唱曲子的方式这么问道的人,当然是一直都关心着她的沈琳溪。
*晚星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好麻烦……拉她吃三餐吧……*
这是一句没有任何问题的心声。至少当事人心里这么想着的时候绝对没有感到任何问题。
但是慕晚星却整个人微微一滞。
好麻烦。
这三个字突兀出现在话的中间,让她从刚刚的下意识放松,变得有些如芒在背。
“溪溪,我不太饿,中午就不吃了吧。”
慕晚星温声细语地说道。
“诶,但是我们军训了一上午,而且你还又兼职学生会的事情……”
沈琳溪松开了手,有些惊讶地看着慕晚星。
*晚星她咋了……晚星很倔,一般认真说不吃那就是不吃了……可好担心她*
“真不吃啊?我们今天结束的早,去三餐吹一会空调,还能买一根巧乐兹……”
“真不吃。”
慕晚星轻轻摇了摇头。
沈琳溪沉默了一下。
女孩的肩膀微微垮了下去,表情也从刚刚的活泼明媚变得有些沮丧。
*算了……我去给她买点巧克力和果汁……去宿舍吹空调睡一会也可以……这孩子真会钻牛角尖*
“行吧,那我买点零食去——”
“溪溪你可以自己去吃的!”
慕晚星连忙说道。
“……”
这次,少女的沉默更加久了一些。
*她是不是在故意避开我……是我太缠着她了么?……太奇怪了这也……*
“我真的没关系的。”
慕晚星犹豫了一下,主动拉起了沈琳溪的手。
“我真的不饿啦。溪溪你不要被我影响,好好吃饭好么?”
“……好吧好吧,那我可就一个人享受美食了哦~到时候拍照馋死你个小丫头,嘿嘿~”
沈琳溪终于抬起头,用手轻轻捏了捏慕晚星的脸颊。
少女任由她这么做,露出有些无奈的笑容。
“好好好,我等你的照片。”
*晚星她没事吧?……该不会是偷偷和那个学生会学长约会吧?……她不会不告诉我,害怕我抢走她的机会?……*
慕晚星的瞳孔微微放大。
轻轻垂下了手,她弯起的嘴角僵硬在了嘴边,一直用指甲掐自己的指腹,这份被误会的委屈却久久难以平息。
……
“喵呜~”
一颗颗猫粮落下,在花坛上形成一座中间凸起的猫粮小山。
但预想中三花猫围过来的情况并没有发生,相反,大概是因为慕晚星倒的有一些急,三花猫反而是警惕地拉开距离,好奇又提防地盯着这边。
“不饿么?”
她自言自语道,把袋子里剩下的猫粮封好,站起身,小心地退后拉开距离。
明明看起来很瘦弱呀,而且在湖心亭偏僻的小角落里,是一只抢不到食物的小猫呢。
“吃吧。”
因为她的起身,三花猫拉开的距离更远了一些,一副马上就要逃跑的样子,但又小心翼翼扭过头,尾巴竖起,注视着慕晚星微微拉开距离。
“呜……”
踩着猫咪特有的矫健猫步,围绕着食物迂回转了一圈,三花猫才谨慎来到猫粮小山边缘,低下脑袋试探般吃了一两口。
然后马上抬起头,跨过猫粮小山又离开了。
为什么啊?
慕晚星有些委屈。
自己买的明明是网站上销量最高的那一款,无论是口感和质量都广受好评。
“不可以浪费食物的呀……”
她下意识有些低声糯糯呢喃道。
看起来仿佛在责怪那只逃跑的小猫咪,听起来却更像是自己在闹别扭。
这是学校里其他人永远看不到的一幕,是属于慕晚星绝对不会让其他人看到的,“另一面”。
实际上,知道她有这一面的,从小到大也就只有——
“你这样它当然会逃跑啦。而且它本来就不会一下子吃完的。笨蛋。”
少年的声音突兀地切入这片被梧桐树荫遮蔽的静谧中,带着几分没心没肺的理所当然。
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腰背挺着笔直蹲下喂猫的慕晚星,整个人僵硬住了。
她突然有点理解那只猫咪的感受了。
在很饿很饿的时候,突然出现的期盼已久善意,还是来自最最希望得到的那个人那里。
最先出现的情绪不是开心和雀跃,是心酸和害怕。
不想被看见这个样子。
难怪猫咪会跑开。因为它不知道这落下来的猫粮小山,为什么会落在它面前。
它打心底里觉得自己不会遇到这种好事和善意。
她还维持着微微前倾、看着地上一小堆猫粮的姿势。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洒在她的头发上。而随意扎起的马尾,此刻也因为主人的紧绷而微微颤抖着。
那张平时在讲台上、在人群中总是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的脸,此刻爬上了一层清晰可见的红晕,是从白皙的脖颈一路蔓延到耳尖的红。
她想要得体礼貌地开口,她想要说“你好”,想要说“你怎么在这里”,想要像个自己在道别时就期待着的、优秀女孩子模样,大大方方和他自然地打招呼。
*这个笨蛋该不会中午没吃饭,一个人偷偷在这里消化心情吧?*
*看起来没精神的样子,真是笨死了,和小时候一个样!*
可那些仿佛是来自少年心中,清晰而完整,嫌弃中带着抹不开心疼的声音落在她的耳边,宛若惊雷在盛夏天空轰鸣。
“秋、秋云言……”
她还是努力让自己说出这个生硬的称呼,但磕巴的声音,闪躲的目光,还有微微攥紧猫粮袋子的手,让这一声呼唤染上了浓烈的委屈和酸涩。
像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可以在那一道光面前,不经意间露出了一条容她喘息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