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其实并不是我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只是我试着直接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我耸了耸肩。
“从刚刚开始我就想到啥说啥,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效果~”
我看着坐在对面长椅上的少女。
她原本正小口啜饮着豆奶,听到我的话后,动作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淡粉色的唇瓣微微离开吸管,眼睛因为惊讶而略微睁大,那双浅杏色的眸子里倒映着亭外粼粼的波光,像是一面被打碎了平静的湖水。
“所以……”
她似乎在努力消化我刚才那番理直气壮的发言,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手里那个已经瘪下去一半的豆奶纸盒,发出一声轻微的“喀啦”声。
“所以,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
慕晚星的声音越说越小,白皙的脸颊上浮现出清晰可见的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耳尖。
我摊开双手,背靠在斑驳的木质柱子上,感受着从湖面吹来的一丝带着水汽的微风。
“是啊,我想了什么,就直接说什么。”
“不仅是对你说的,也是对我自己说的。”
“既然这不知道意图的东西非要让你听到残缺不全的心声,那我就干脆在脑子里想的同时,用嘴巴给它补全。”
我看着她那副既羞恼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唔,你知道手表理论么?一只手表的时候你知道时间,有两只手表且上面时间不同的时候,你反而不知道时间了。”
“所以,我干脆直接把两只手表都调到一样的时间,这样的话,你就不用再猜测现在的时间到底是几点啦。”
“我才没有猜时间呢。”
慕晚星低下头,几缕柔顺的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
她将下巴微微缩进那件略显宽大的军训迷彩服领口里,用帽子遮住目光,像是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鸵鸟。
“而且……你的心声是完整的,我本来就不用猜。”
她小声嘟囔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平时绝对不会在别人面前展露的娇嗔和无奈。
“这根本就是多此一举的笨蛋做法嘛……”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我注意到,她原本紧绷的肩膀明显地放松了下来。
那一直不自觉地摩擦着空荡荡手腕的指尖,也停下了动作,转而轻轻搭在了膝盖上。
“笨办法只要管用就行。”
我身体微微前倾,拿起石桌上的一包咸味苏打饼干,撕开包装,推到她面前。
“而且你看,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轻松多了?至少,你不用再去脑补我心里是不是在骂你‘麻烦精’或者‘假清高’了吧?”
听到我随意地说出那些可能刺痛她神经的词汇,慕晚星的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
她抬起眼帘,眼神里带着一丝控诉的意味看着我。
“我才没有那么想你……”
她轻声反驳,伸手拿了一块饼干,却只是捏在手里,没有吃。
“我知道的,你才不可能这么想我。你不会的。”
“哪怕我自己偶尔都觉得自己……是这种人。但是你不会。”
她像个胆怯的小兔子,一点点挪着窝。
“那,我得谢谢慕大校花的信任啦?”我笑着说道,“你说这话是准备养死士啊,那我就当作勉为其难地相信吧~”
“……才不是养死士。也不要叫我什么校花啦。”慕晚星说完便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一样,把饼干分开,塞了一半放进嘴里。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也是为了对账。”
我继续补充道。
“虽然我觉得概率不大,但其实从来没有可靠的情报确认过,你听到的幻听就是心声——如果只是你自己的某种精神压力,或者某些恶意的揣测呢?”
“很好理解吧?假如,我说的是假如哦。退一万步讲,我真的是某些怀揣着恶意的怪东西,我可以让你听到一些伪装成心声的,半真半假的话啦。”
“就比如……慕晚星吃饼干的样子真可爱,像一只小松鼠,但吃的好慢哦,磨磨蹭蹭的,明明我有事情要早点回去……”
“你有事么?那——”
我有些无奈地看着下意识抬头问我的慕晚星。
“……哦,我理解错了。”她的脸颊又红了起来。“你的意思是,在真实的心声里面插入一些负面的信息,对么?”
“嗯。就比如其实对方没那么想,或者根本不重要的一瞬,却被额外放大,像是专门提取出来一样放在你面前。”
我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讨论中午食堂哪道菜比较咸一样。
“不过根据我们刚才的对话,对方应该不是胡编乱造,虽然有没有刻意提起负面心声这件事还待考证。”
“不过人啊,一天要在脑子里闪过成千上万个念头。走在路上看到个花盆,脑子里可能还会闪过‘要是砸下来会怎样’的离谱想法,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杀人狂吧?”
我冲着她笑,“我以前初中高中的时候,每次抬头看电风扇,都会想如果砸下来会不会来一个超级帅气的托马斯回旋,把教室变成凡尔登绞肉机。难道我是什么很坏很坏的人嘛!”
“……你就是很坏很坏的人啊。要是不坏的话,才不会欺负我呢。”
她轻轻说着,但这一次小小的反抗,可比刚刚的温柔和沉默让人舒心多了。
她说完就轻轻咬了一小口饼干,发出清脆的咀嚼声。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气。
“溪溪她对我很好,她刚才说要给我买零食的时候,我其实……我也知道那可能只是她的一时抱怨。”
“换做我可能也会这样想啊,朋友心情不好的时候,自己也会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所谓的麻烦,到底是觉得我麻烦,还是觉得这件事麻烦了……我都不敢问。”
“我本来……就胆小嘛。”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总是带着些许怯懦和防备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份认真。
“可是,秋云言。”
她依然用着那个生硬的称呼,但语气却不再是试图拉开距离的客套。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是有人在你耳边,不断地重复那些尖锐的词。一次两次我可以不理会,可是三次、四次……我会控制不住地去想,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是不是我真的很讨人厌。”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还是放弃了似的,破罐子破摔地嘟囔了一句,“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会用这种……这种过分的方式来证明自己没想坏事的。”
“也不是每个人,我都可以比相信自己,还要相信。”
……诶?这话题是不是突然变得沉重起来了?
*慕晚星是这种情感沉重的属性么?总觉得刚刚给人的压力好大哦~*
“不是!”
她像是想要辩驳什么一样猛地抬头喊道。
和我四目相对。
“啊……”
“我忘记说出心里话了。”我坦率道歉,“哇,确实有点难度啊,有些话真的很难说出口呢,哪怕是我。”
“不、嗯……是我反应太大了。”
“果然,哪怕是用这种方式也不是办法。”
我得出了这个结论。
“还是要真正地找到这个事情的核心和关键才行。”
我看向慕晚星。
“——关于你是怎么突然得到这种能力的事情,那天讲给谢泠澜学姐的事,能再和我说一遍么?”
我这么说道。
“这个怪谈的后遗症,必须得解决才行。”
“我可不想再看到你没精神了。”
因为没办法隐藏心声,我只能忍着羞耻把这种话大声地说出口。
结果就是——
湖心亭的风真热啊,热的我们两个都脸颊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