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家那边到枝江大学，她坐的是大巴。
大巴车开的很慢，一路上晃的温荞环腰酸背痛。没怎么出过远门的少女拼命抱着自己的包——包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主要是外婆做的咸菜和她提前准备好的生活用品。
每个站停下来的时候，她都会先去灌热水，然后找个角落拿出馒头和咸菜，小心翼翼地狼吞虎咽。
有一次被旁边路过的小孩看到了，和自己的妈妈说看到角落有个姐姐像饿的没吃过饭，她也只是把脑袋缩的更低，不去在意这种话。
穷和饿的时候，人是没力气去维持所谓体面的。
从老家到枝江的停车点变得越来越大，大家的口音也越来越听不懂。
当吃完饭又去灌免费热水的时候，听着满屋子完全听不懂的口音，温荞环感觉自己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她知道自己已经离家很远很远了。
走出休息区，她从包里拿出了一个苹果——外婆说了，光吃馒头和咸菜肯定对身体不好。屋里头那边水果便宜，多买点补脑子。在外地读书了，要更加努力才行。
她觉得后半句很对，但是前面的，她还是觉得多剩下一些给妹妹比较好。毕竟自己已经大学了，妹妹还需要营养去考试。
擦了擦苹果，她看到旁边有个小女孩眼巴巴看着她手里的东西。
“……”
温荞环从来都害怕别人的目光，因为那些目光刺眼，复杂，带着她不想理解的情绪。
但这个小女孩的目光很纯粹，就是馋了。
她本来想装作没看见，但小女孩的肚子发出了咕的一声，很轻，但她偏偏听见了。
她犹豫了一下，小心地把苹果递给她。
“你……要么？”
小女孩显然没想到温荞环会做这种事，整个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温荞环后退了两步。
她其实比对方更加紧张和胆怯，但不忍心对方挨饿的心情还是让她做了这份举动——她太知道挨饿的滋味了，尤其是高中那会为了省钱给妹妹买新的辅导书，她中午好几次馒头都没买。
“甜的……也、也可能不甜。但是是苹果。”
温荞环小声说道。
甜不甜她不确定，她曾经听高中的同学说其实苹果种类有很多，镇上却连蛇果都买不到，言语间一股嫌弃的味道。
她不清楚自己觉得还不错的苹果，别人会不会也觉得甜。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真的伸过了手，抓住了苹果。
“谢谢姐姐。”
她对温荞环这么说道，温荞环先是愣了一下，连忙摆手。
“不、不客气的！”
她轻轻松了口气。
“你不饿就好噻。”
远处的大巴车似乎越来越多人围上去了，温荞环意识到自己那边的车要开了，连忙收拾好背包准备离开。
看到小女孩就拿着水果没有吃，她有些疑惑。
等真的要走了，她忍不住问道。
“为什么不吃噻？”
也有一点舍不得吃么？
“诶？但是我没有小刀，等妈妈来了才能削皮。”
温荞环似懂非懂。
原来苹果外面那层皮，外头的人都是削掉的嘛。
多浪费啊。她这么想着，但还是偷偷把这件事记住。
坐上了车，她还在想着那个小女孩和那个苹果。
她忍不住往那个方向偷偷瞥去，虽然觉得应该什么都看不到，但她还是安静地偷看着。
如果能看到那个小娃娃把苹果吃下去就好了噻。
隔着大巴那有些脏的车窗，她还真的看到了小女孩牵着她妈妈的手走了出来。
只是那个苹果此刻在她妈妈手里，小女孩手里拿着一个雪糕。
看到了门口有个垃圾桶，小女孩妈妈随手把苹果丢进了垃圾桶里。
隔着车窗，她仿佛都能听到苹果掉进垃圾桶里，发出的那声“咚”。
她拉好了车窗的帘子，缩在自己的位置上闭上眼睛。
小娃娃肚子应该不饿了，但是不应该空腹吃冷东西的呀。
她有些担心那个小女孩的身体，没去花时间心疼自己的苹果。
……
秋云言叹了口气，对她伸出手。
她有些疑惑，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鼻子红红的。
“苹果。刚刚不是要给我么？”
她这才恍然大悟一样，连忙打开自己的帆布包。因为动作太快了，差点把东西全都掉在地上。
翻了好久，她像是拿着宝贝一样，把那个苹果捧在手心里。
“要，要我帮你削皮么？”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看了一眼对方点了两份的菜，那时候的不安又冒了出来。
“那么麻烦干嘛，苹果皮更有营养，不吃浪费。”
秋云言这么说道，接过苹果，在衣服上随便擦了一下，咬了一口。
“……好吃么？”
她语气还带着些许忐忑，但刚刚那种委屈和自卑终于被摁下去了。
“很脆，也很甜。”
秋云言耸了耸肩，“吃饭前吃苹果开胃挺好的。那什么，你那边我看到有咸菜，开一瓶？”
“啊……好的！”
她看着那个缺口和少年随意的口吻，怔了好一会儿，才用手背擦干脸，然后去拿包里的咸菜。
“没法和肉比的，如果吃不惯，可能会觉得有怪味道。”
她小声地解释。
“我挺喜欢吃咸菜的。学校食堂的不好吃，有股化学物品加工过的残留味道。”
秋云言摇了摇头，“你这个是自己手工做的吧？”
“是屋头外婆做的……我也会做一些哒。”温荞环连忙解释道。“没有化学物品的，都是自己做的。”
“那就好……唔，好吃诶。爽口下饭。”
秋云言边说边干脆利落地扒了两口米饭。
温荞环唇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得太明显。
和他一起吃完饭，温荞环把餐盘放回了回收窗，和他一起走出门。
“那个，钱等我发了工资就还给你……”
落后了半步，温荞环再次说道。
“这个嘛再说。”
秋云言漫不经心说道。
“你那瓶咸菜真好吃。”
温荞环眨了眨眼睛，虽然没听明白对方为什么又突然提到这种事，但马上去拿包里的咸菜。
“那给你……我还要很多的，到时候你要就直接和我说噻。”
她没去考虑没了这瓶咸菜自己以后怎么下饭，也没去想对方背后的意思，就是简简单单觉得，既然秋云言想要，那她就给嘛。
“……你真的是这个年代的人么？”
秋云言叹了口气，“不用给我，这段时间吃饭的时候我去找你，你提供咸菜，我去买饭，要得不？”
他试着学了一下对方的口音。
惹得温荞环一下子红了脸颊。
“莫、莫要捉弄我噻……”
她低着头，手搅着自己的帆布包带子。
“咸菜又值不到几个钱……哪有你恁个做生意的哟……”
但她终于弯了一下眼睛。
那笑很浅，只在被风吹开的刘海后面亮了一瞬。
她只是没见过世面，不是笨，也不是迟钝。
她知道对方找了那么多借口，就是想要给她找理由送饭送菜。
外婆说的不对，男娃娃里明明也有顶好的人噻。
她第一次对外婆说的事产生了一点点小小的不认同。
经过男女生宿舍楼路口时，她悄悄伸出手，捏住了秋云言衣服袖口的一小块布料。
对于她来说，这个举动太大胆了，大胆到她只敢低着头看脚尖。
“那个……”
她轻声问道。
“明天，你还有衣服要洗不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