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日子到了她手里都能过下去,过下去还能找着暖的地方。风风雨雨,岁岁年年,日子一天一天往她骨头里敲进去岁月的重量。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知道自己骨头底下还压着一个姑娘。那姑娘掐人脸蛋、翻墙偷跑,听着别人的诗词,照着镜子,觉得自己天底下最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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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柳连歌会是临安的大事。
才子们在上面吟诗颂词,豪绅们在上面附庸风雅,女眷们在上面莺莺燕燕,偶尔被写入诗词中,也享受一下“云想衣裳花想容”的体面。
但要说其中最耀眼的那一个,绝对是温家的大女儿,温巧颖——长得清秀好看,每次入场,满座都瞧她。
可偏偏她又最生性散漫,不同于其他女子端着束着,穿着长裙也敢乱跑。那会礼教也不算严苛,除了惹来一些老学究吹鼻子瞪眼,城里的小孩子们倒是被她驯的服服帖帖。
折柳会的时候,旁的姑娘使尽了心思在女红针黹上争巧,她偏偏不上心,做出来的东西总落后几名。评判的先生看了直摇头,看着她的容貌更是唉声叹气。她笑嘻嘻接了,转头跟丫鬟说——“看她们争那个做什么,诗人们的词里写的可是我呢~”
自己性子野就算了,每次跑还都拉着自己的阿弟,两个人形影不离,去哪都调皮捣蛋。爹娘真的恼了,她就笑嘻嘻躲到阿弟后面。“是阿弟要去嘛~是爹说的,男孩子就该活泼好动才有出息。”
那小儿子也是个痴憨,阿姊说这种话的时候偷偷掐他胳膊,再加上每次都答应他只要认了就给他买糖葫芦,温家那阿弟总是流着鼻涕傻乎乎点点头。
听到这话的温家家主没辙了,被夫人气的直掐胳膊——敢情这种习惯也是一脉相承。
“别的我管不了,女红和琴棋书画,你总得学!”
夫人掐她的脸蛋,让她选一样在折柳会上展示的才艺。她磨磨蹭蹭,一会嫌弃画画弄脏衣袖,一会埋怨下棋太费心神——挑挑拣拣,就勉强选了个琴。
然而这姑娘天性就不是坐得住的人,学倒学得快,转头便扔下不碰,嫌闷。夫人拿着糕点水果想要看看学习情况,一推门就看到她在怂恿阿弟一起翻墙跳窗,差点把果盘砸两人头上。
“能怎么办呢?打过骂过,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亏也没吃过什么苦,终究舍不得真狠心。儿孙自有儿孙福,随她去吧。”
夫人每次和其他女眷聊天的时候,对她都是唉声叹气,愣是把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描绘成了一个混世大魔王。
但提到自家小儿子,却又满意地露出笑容,“他啊。他阿姊就是到处乱飞的纸鸢,他是那根拴着纸鸢的线。”
温家小儿子为人内向腼腆,这也是为什么温家家主让他多出门的原因。大概是因为阿姊太过风风火火的原因,他更多是陪着阿姊到处跑,然后跟在后头给别人家道歉。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闹腾完,背后跟着个白净的小娃娃学着大人模样作揖道歉,谁家不被逗乐?这对姐弟太过显眼,每次走在街上都能遇到好多招呼和礼物。
虽然平时没少在自家把过错推给阿弟,但是阿弟确实是温家大小姐唯一的软肋。阿弟的生日,她一大早溜出临安,专门去山上给他采最新鲜的花来编织花环;稍大一点,带着他逛吃食、爬山、观柳,端着大姐姐的款儿,玩得尽兴。
若有人欺负阿弟,说他闲话,她小小的个子拉着阿弟就上前驳斥,把阿弟护在身后学着妇人骂街,那是半点不怵——事后被夫人用失了体态好好训斥了一番,也就笑嘻嘻地揉揉阿弟脑袋,说你没事就好。
“走!阿姊带你去吃桂花糕~嘘——别告诉爹和娘!”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阿弟已经不在人前主动抓她的手了。她倒是毫不在意,每次一把抓住阿弟的手,笑嘻嘻的,看不出一点避嫌和介意。
她觉得日子和小时候没变,不就是爹妈的唠叨开始变少,城里的兵马开始增多,折柳会上拜的婚帖越来越多——她一张也不想看。
不认识的人,凭什么相伴一生?
她并不是什么都不想,其实小心思也很多。有时会彷徨,怎么女子这一辈子就这样局促,一定非得嫁人不可么?但转念一瞧,自己吃得好穿得暖,还是远近闻名的美人,折柳会上的诗词好几首都是送给她的,便又得意起来。
“这性子也是好事。”
其他相识的闺中密友相继出嫁,她倒是不慌不忙,每次有所谓的才子豪绅都碰一鼻子灰。母亲急得开始算生辰八字,当父亲的反而摸着胡子笑。
“难得糊涂。我们家这丫头就没当夫人的准备。难得太平,让她多自由一会。”
气的母亲又开始掐父亲胳膊。
不过她也不总是那么云淡风轻,母亲大概觉得自己这边没希望了,非要给阿弟张罗婚事。当时在店铺里记账的她听到后账也来不及放回柜台,跑的差点鞋子都掉了,从商号跑回家,非要去亲自考考那姑娘的女红和女训。
胡搅蛮缠一通,自己都搞不清楚的东西,跑到人家姑娘府上一闹,把人家姑娘闹得满脸通红,气跑回了后院。
爹娘真生气了,还是阿弟主动拦着才没真的被母亲罚跪一天一夜。
第二天腿都在发抖,颤巍巍陪阿弟去给女方道歉,阿弟在前厅,她跑去后院和那个姑娘低声下气,少有地服软。
那姑娘破涕为笑,对她说温小姐你不是不想嫁人,你是离不开你阿弟。
她听到后愣了好久,乐呵呵摸了摸脑袋,说好像真是这样。
那姑娘和阿弟没成亲,她反倒和那姑娘成了很好的朋友。
日子这样一天天过,伴随着母亲的叹息和父亲的白发,她牵着阿弟的手,理所当然地参加一次又一次折柳会,依然是那个风风光光,光彩照人的小美人。
然后十七岁那年。
某个被围了三年的城池要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