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若故事未结尾

作者:竹东流 更新时间:2026/10/12 0:30:03 字数:2399

“历来民间都是听风就是雨,不会乱的——哪有那么巧的事。”

父亲这么说道。

温巧颖信。或者说姑且只能这么信。

这些年听到的坏消息不少,但这么些年在临安听到的坏消息没有上千也有成百。

临安还是那座临安,折柳会也还是每年都办。

在远离战乱的地方待久了,大家都有一种世界上其实压根没有战争的错觉。

就算一些城镇的消息断绝了,就算父亲的商队一拖再拖,家里操心的更多不是那座破了的城池,而是吃穿用度需不需要调整。

几个月后,据说当时的皇帝快不行了。再过了段日子,外面的情况很糟糕,于是开始征兵了。

一拨一拨的男丁被拉走——终于轮到了阿弟。

看到公文的那晚,她觉得天塌了。

翻出墙,拉着阿弟的手。她觉得世界在自己身后慢慢崩塌,而她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仿佛只要她不松手,那些人就带不走阿弟,她就能跑过那个慢慢碎掉的日常。

阿弟没有说话,就任由她牵着。以前他总是这样牵着她的手跟在后头跑,现在也还是这样。

她带着阿弟跑了好久好久,跑到以前给他采花的山上,一个踉跄差点跌倒,被他扶着,最终坐在了石头上。

她说我们歇息一下,等阿姊休息好了,就带你躲进山里。阿姊天天给你送吃的送穿的,等天下太平了再接你下来。

他说阿姊别跑了,既然下了公文,如果他不去,家里没法交代的。

阿弟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平静的仿佛早就接受了这个命运。他说若是襄樊破了之后,天下之势,十去八九。屏障快没了,就需要拿无数命去填那个空白,换苟延残喘的时间。

阿弟比她聪明,也比她看的更远。她听不懂这些话里话外的前因后果,只听得懂要用命去填这件事。

她扑在阿弟的怀里哭的撕心裂肺,这辈子没那么难受过。她说那是朝廷大官的事,凭什么要用自家阿弟的命来填。阿弟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依旧温柔地抚摸她的脑袋。

从抗拒,耍赖,再到撒娇,求饶,甚至道歉……她流的泪这辈子都没那天多,把阿弟的胸口都打湿了,还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她只能用力捧起阿弟的脸,摘下他一直挂在脖子上的小玉珠,深吸一口气,用那大姐姐的劲儿强撑着自己的仪态,认真地看着他。

“你要回家。我不管那些人是不是过去填命的,你都要回来!回来找我要这个!”

“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你信不信?”

阿弟微微一愣,轻轻点了点头。

“信。”

……

第一年等,第二年还在等。

折柳会没有了,才子都被送到了前线,女眷们也分散流离。

和那个差点成为弟媳的姑娘在第三年告的别。朝廷求和不成,据说被人大炮夹击,痛打了落水狗。

军队瓦解溃逃,连丞相都连夜乘船逃跑,据说还烧了一节胡子。换做往日,她多半会和那姑娘凑在一起笑,但现在笑不出来了。

——那姑娘在阿弟征兵后的第二年成了亲,男人被拉去当男丁,死在了江上,守了寡。

临安呆不下去,她打算跟着夫家回南方,大概永远不回来了。

“刚成了亲就守了寡,没人会心疼我们女子,只会觉得是我们晦气。”

那个女红和自己一样差劲,也背不出来女训的姑娘露出了平静的笑容。她临走时特地给自己塞了一些首饰。

“其实我当年喜欢你阿弟的。我在后院偷偷看过前厅的他,还在折柳会上给他递过手帕——他没收。”

“希望你能等到他。”

看着那姑娘坐的马车消失在了街道,温巧颖握着手里的首饰好久好久。

擦了擦不知道为什么落下的眼泪,她回到了家。

阿弟的消息好久没收到了,这批阵亡名单里也没有他的名字。或许是好消息,又或许是被冲散到都没法整理成名单。

她不去想这些,就拿着从阿弟脖子上摘下的小玉珠,用她并不熟练的女红技巧,来编织手绳。

没准编好了,阿弟就回来了。

……

第三年,商号因战乱破了产,大宅子遣散仆人,田庄卖了只换得米面稀粥。

第四年,父亲也被征走了。母亲跪着求官吏,她也冲上去,被打破了头,父亲还是被带走了。

回来的一张公文。

第六年,母亲思念父亲,忧虑过重,走了。

整个家只剩她一人撑着。

朝廷那边就一个太后再撑。据说希望天下来勤王,没什么人理她。

同年,临安破了。

……

她逃难前把家财分了一半给跟着自己长大的丫鬟,后来听说丫鬟舍不得攒钱买下的小宅子,被乱兵糟蹋后杀了。

先跑到福州,原本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那个姑娘见到了,是没人打理的荒坟。说是坟,就立了块碑。

她过去后简单清理了一下,就又提着东西跑了——再不跑,追兵就要追过来了。

后来去了雷州,在那里待了两年。

她以前最耐不下性子,此刻却是被磨平了。学过的女红换了织布,可以换点米粥谷粮;会弹琴倒是没什么用,但还好她姿色不错,还可以用琴声去夜场换点吃食。当然她也知道自己的琴技压根上不了台面,那些豪绅留念的,只是昔日的美梦。

说来也好笑,世界崩塌了,夜场却还夜夜笙歌。她好歹是落魄仕女,曾经的气质和仪态摆在那里,倒也落下了些许美名。

留在临安的,连太后都被俘虏了。这些年她看了太多以前不敢想的事,断肢残骸,男人厮杀如野兽。女子要么出卖皮肉,要么变成皮肉——她还能抛头露脸保留一番体面,已经算老天开恩了。

阿弟的消息从刚开始一直在打听,到不再打听,变成了不敢打听。

她害怕自己听到他不在了——那就彻底断了念想;可若是听到他还在——她又不知道该用什么面目去见他。一个在夜场卖唱的阿姊总归是不光彩的,没准还耽误人家娶妻生子,夜里想了想,闭上眼睛——不想了。

只是那根手绳还没有编完,那个小玉珠还攥在手里,故事便还没有结尾。

几年后,雷州也不行了。据说朝廷被赶到了崖山,死了十万多人,海上到处都是尸体。

那些人里面会不会有自己的阿弟?

她不敢打听,也不敢细想,继续往外跑——夜场里来了个异族军官,看到她惊为天人,为了听她的曲儿,厮杀半辈子的莽夫真坐在夜场里听了一整晚,别的姑娘来也不走,还替她平了好几次事。

她知道这种好需要代价,也知道代价是什么。逃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她其实完全可以就这样认了。

但照了照镜子,骨子里的小姑娘还是那样得意,那样张扬。

小时候学的东西果然都有它的意义,比如翻墙,比如乱跑,比如爬山。

爬过了一座山,把尸骸和饿殍抛在身后,太阳照的她有点恍惚,耳边响起了好多声音。

下一秒,她来到了一个破旧的屋子。虽然有些破旧,但屋子里的摆件看起来有些奇怪。

照了照镜子,脑海里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脆弱,带着点彷徨。

“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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