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人的心声(一)

作者:竹东流 更新时间:2026/10/18 0:30:02 字数:2052

我在异管局的资料不多,真假参半。

我的母亲大人是十几年前华夏最负盛名的女侦探,她那双被誉为能够看穿虚妄的翡翠瞳名震刑侦界,也穿过了当年的父亲。

父亲当时是一位警员,队里最年轻的骨干,破了好几起疑难案子。赵英来之后和我说,父亲年轻时候娃娃脸,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人缘好,和谁都能聊到一起,在局里惹了不少小姑娘芳心,

想到后来他死掉时候那碍事的庞大体积,我觉得有点好笑。

二十三岁那年,队里接了一起连环失踪案。

受害者都是年轻女性,失踪前都去过同一家酒吧。父亲蹲了半个月,把酒吧周围所有的监控、人员、车辆查了个遍,线索却始终不够。

直到有一天,他在监控里看到一个年轻女人,也在同一时段出现在了酒吧附近。

那是我的母亲大人,哦当然,那时候父亲不知道未来他会有多么在意这个女人——他现在也很在意,不过在意的点不一样,他觉得这娘们绝对有问题,就算不是这件案子的嫌疑人,也应该是医院跑出来的神经病。

毕竟谁家好人会在酒吧里穿着汉服拿着折扇,格格不入地问有没有热茶,神情放松态度悠闲,像出入茶馆一样轻松自在。

这肯定不正常,于是他跟踪了她三天。

第三天晚上,女人突然转过头,用她那双翡翠和金色交织的眼眸,扬起下巴对着他藏身的巷子说。

“你跟着我三天了。要么进来喝杯茶,要么我把你打趴下。”

父亲年少气盛,哪受得了这种嚣张的“嫌疑人”,冲了过去,想要制服对方。

据赵英来说,没打过。

“翡翠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像猫一样亮,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笑起来带着一种让人招架不住的机灵”——这是来自多年后父亲的评价。

我怀疑这里说的招架不住,是他被打的抱头鼠窜。

母亲大人比他小一岁,当时却是私家侦探圈里已经小有名气的“翡翠侦探”。

她把三天来收集到的线索摆在桌上,逻辑比他清晰,推理比他大胆,连罪犯的心理画像都比他队里那群老刑警做得准。

那晚父亲没喝茶。他站在母亲大人的侦探事务所里,听她讲完了她推出来的凶手画像,然后闷声说了句“你比我厉害”。

娃娃脸笑不出来,标志性的虎牙也不露了。当时的母亲大人大概是猜到了他的难过,拿着折扇笑着敲了敲他的脑袋,像是在鼓励一个比自己小的弟弟。

“那是当然,在下可是侦探——侦探就是比警察聪明的,这是侦探的义务~”

强词夺理又居高临下,可那份得意的样子不让人气的直痒痒,反而是心里发痒。

那个案子没过一会就破了,是父亲顺着母亲大人的思路找到了凶手。破案那天,父亲还被全市表彰了,这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于是连忙趁着下班走过去,在门口敲开门后挠着脑袋,低着头红着脸,说要不我帮你申请好市民奖吧。

母亲大人瞥了他一眼,用折扇挡住嘴,眉眼弯弯,笑。

“奖有什么用?你要是真想报答我,就提供我内部的各种案子情报,让我解闷~”

这很显然不符合规定。

但很显然,那时候父亲脑子里已经没有什么规定了。

从那天起,父亲开始在下班后偷偷找母亲大人一起查案子。

他发现母亲大人不仅是推理厉害,胆子也大。她敢一个人蹲点,敢和嫌疑人正面交锋,敢在所有人都觉得没戏的时候从一张旧车票里翻出真相。

她破案不是为了功劳,纯粹是因为她觉得“这个谜题有趣”。这一点让父亲既佩服又隐隐不安——他觉得自己破案是为了正义,是为了社会的安稳和受害者的公道。

而母亲大人破案,更像是在享受游戏。像是一只狡猾的蜘蛛,在一张网上巧妙地编织孔眼,然后看着猎物落网,乐此不疲。

但他喜欢她。

喜欢她在推理时微微蹙眉的样子,喜欢她用折扇指着线索时嘴角上扬的样子,喜欢她喝到好茶时眯起眼睛像猫一样满足的样子。

最后。

他喜欢到愿意辞掉公职,做她的助手,替她挡下所有来自警界和媒体的压力。

……

赵英来和我描述过他们结婚那天,母亲大人穿了一套她自己改良的红色婚裙,头上没有戴凤冠,插的是父亲亲手给她打的银簪。

母亲大人过来给父亲的同事们敬酒,扬起下巴,趾高气昂地让这些人别想婚闹和灌酒,那些五大三粗的家伙们被训得服服帖帖,挤眉弄眼父亲以后肯定是个妻管严。

赵英来说这件事的时候满是怀念和藏在眼底的羡慕。他喜欢过母亲大人,我知道的。倒不如说,那时候和母亲大人认识的人,无论公安、法院、检察官甚至记者,都爱慕过她。

只是这群人中,母亲大人偏偏就选中了父亲。

大概是父亲的脑袋打起来最顺手,也可能是父亲的眼睛看起来最懵懂,又或者干脆就是母亲大人觉得岁数到了,挑了个顺眼的好看的结个婚。

已经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了。我猜没准父亲自己都不知道。

关于母亲死的那天,我从未从父亲口中听到任何内容。都是赵英来的转述。

从记事起,他一直避开那天。这大概就是他的逃避——只要避开了,就可以装作没发生。

真是可怜,他陪他爱的女人追寻了一辈子真相,而最后的他却成了最不敢面对真相的人。

……母亲大人是在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世。

父亲当时守在产房外,赵英来陪着他,直到听到里面监护仪的长鸣。

他没有哭,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整夜,手里攥着母亲大人进产房前塞给他的折扇。

那是她随身带的那把,扇面上画着疏竹,当时母亲大人对他说。

“生完再还我。”

第二天他隔着玻璃看我,眉头打成死结。

“孩子取什么名字?”

一旁的护士这么问道。

他沉默了好久,没用和母亲大人约好的名字。

“叫陵影。苏陵影。”

陵,陵墓的陵。

影,影子的影。

这就是他对我所有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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