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父亲不再接任何案子，把母亲大人的侦探事务所锁了起来。他说侦探不在了，自己只是一个助手，助手是不能私自接活的。
他用所有积蓄在郊区买了一栋小房子，把母亲大人的书、手稿、衣物、折扇，包括她没来得及用完的化妆品，全部搬了进去。
他每天花大量的时间整理母亲大人的遗物，把每一件东西都归好类，贴好标签。他尤其珍惜那把折扇——有时我会看到他用折扇轻轻敲击自己的脑袋，就好像是母亲大人以前的习惯。
我三岁的时候，他抱着我识字——用的是母亲大人的侦探笔记手稿。他指着母亲大人的笔迹，一个一个念给我听。我那时还听不懂，但他不在乎。念的时候偶尔发呆，看好久折扇。
他一遍一遍念，念到我四岁的时候，已经能背出母亲大人手稿里整段整段的推理过程。
五岁，父亲开始教我逻辑。
他会拿母亲大人当年破获的案子当教材，把案情简化后讲给我听，让我猜凶手是谁。我猜对了，他就抱着我笑，说“你果然是她的女儿”。
我猜错了，他会沉默很久，一边低着声让我重新思考，一边拿折扇打我的手背，告诉我“你不应该错，她就不会错”。
折扇打的不重，也就是留下条条红印。但我想他心疼的不是我，是折扇。
六岁那年，某个晚上。
我睡觉的时候，半夜突然感觉到什么，睁开眼，看见了他。
他拿着一根削尖了的竹签，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脑袋。
他说。
“你的母亲，是翡翠和金色的眼睛。你没有翡翠，不够像她。这不好。”
“你应该是翡翠色才对。没关系，爸爸替你变成翡翠色，好么？”
……
他按住我，嘴里说着对不起，手却没有停。等他把竹签拔出来的时候，血水混着眼泪从我脸上淌下来，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而他把我搂在怀里，说“妈妈就是这样子的”。
他抱着我，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他念起来母亲大人的手稿，说“你听着妈妈的声音，就不会痛了”。
我听着他的声音，心里就一个念头。
父亲其实早就死了。
……
高烧了三个月后，父亲开始带我出席案发现场。那只被戳瞎的眼睛被摘了出来，换了一只翡翠色的假眼球。
虽然瞎了一只眼，但起码看起来和母亲大人像了不少，为此，父亲也和我亲近了不少，连折扇打人，都更轻了一些。
他动用自己当年在警队的所有人脉，以“协助调查”的名义把我带进一个个命案现场。
他要让我学会观察，学会推理，学会冷静——最重要的是学会绝对不要相信。
“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可怜往往是伪装，泪水总是武器。人在提到自己的时候，美化的比美颜相机还要假。”
这事我信，我早在那天晚上，就不会相信拥抱和温柔了。
他让我看尸体，新鲜出炉，还带着点温热和肌肉跳动。小时候的我吐了三次，第四次开始，就不吐了。
几个案子破出来了，媒体们开始报道我，管我叫做翡翠少女侦探，比母亲大人多了少女二字。
他看着报道，没有夸我也没有说什么鼓励的话，就揉了揉我的脑袋。“早点长大吧。”
呵呵，长大。
有你在，我长不大的。
我没有回应他，就是笑了笑，不说话。
他反而皱起了眉头。
“你再笑一笑。”
他说。
“像妈妈那样笑。”
他不喜欢我的笑。因为我笑的时候，不是母亲大人那种带着小机灵的调皮笑意。
他总说我的笑是疏远的。母亲大人笑起来像调皮的小猫，而我笑起来像一尊小瓷像——没有心。
我再笑了一下，学着相册里母亲大人的样子。
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眼里的不安一闪而过。
“算了。”
他摇了摇头。
我收起了笑，低头继续看卷宗。
……
那杯茶是我亲手送过去的。
当时的“红祈卡”案件，他不愿意在和我一起调查。他说这是考题，是证明我能不能像母亲大人一样优秀，真正看破真相的门槛。
我要自己跨过去。
他为此直接不再和赵英来他们联系，借口说自己去调查母亲大人以前留下的旧案，实际上却是为了证明这个案子全程都是我自己处理。
我想大概，是因为那些媒体开始怀疑我的推理是不是在他的帮助下完成了。怀疑翡翠少女侦探的名头是不是在蹭那个当之无愧翡翠侦探的热度。
毕竟母亲大人后来破获的都是国际案件，而我只是一些地方悬案。
这让他无法接受，留下考题的同时，也开始翻遍卷宗，试图寻找各种能够让我声名大噪的疑案，将翡翠侦探的名号彻底传承下来。
少女两个字，在他看来太碍眼了。
递茶的时候，他一如往常。
“那个案子查的怎么样了？”
“有点眉目了。”
“还是只有眉目么 ？得抓紧点，加快速度了。”
他皱着眉，接过了茶，喝了一口。
我看着他喝下，面无表情。
“你今天换茶叶了？”
他看着茶杯里的茶水，问道。
我点了点头，露出自己那个标准的笑脸。
“嗯，换了。不合口味么？”
“那茶叶是你妈妈以前爱喝的，以后换回来。”
他这么说道，依然是老样子，三句不离母亲大人。
我点了点头。“好的。”
但他还是又喝了一口，我知道他会这么做，因为母亲大人曾经敲过他的脑袋，说茶是不可以浪费的。
母亲大人的每句话，他刻在骨子里。
喝完了，他看起来有点困，靠在椅背上。
我站在他面前，刻意逆着光。他吃力地抬头，但应该没有看清我的表情。
“陵影。”
他叫了声我的名字。
“嗯。”
“那个案子难么？”
“难。”
“要多动脑筋。偶尔，换个角度思考。”
“好。”
他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你一点都不像你妈妈。”
“我知道。”
他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安静着安静着，扑通。
他倒在了地上。
卷宗洒了一地。
我终于弯起了嘴角，扭头看向书房的镜子。
这次我笑的和妈妈很像。轻松，洒脱，带着机灵的得意。
我第一个念头是收拾卷宗很麻烦，第二个念头是高兴。
没有难过，已经过了难过的时候了。
蹲下身的时候，翡翠的假眼有点痛。
我心里突然变得空落落的。
高兴劲过去了，觉得他死的有点轻松。
……
如果能杀死他一次又一次。
我就更像母亲大人了。
我这么想着，收拾着卷宗，目光落在“红祈卡”三个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