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我,谁是主事者?」
听不清喜怒的平缓声音,在近距离响起。
看来是在为贸然行动讨要说法。
「负责任的说......」
就像夜晚在宅邸时所承诺的那样,萨维恩叫住黑发红瞳的中年男性,准备出面应下罪责。
但在他出口坦白的前一秒......
「下令的人是我,因克维济。」
我抢先撒下了谎言。
圣女没有袒护同伴的习惯。
不如说,从前就根本没有可称为同伴的人物,只会是同事一级的生疏关系。
所以......好不容易迎来一位候选者,可不能让萨维恩跟圣裁所扯上任何关系。
毕竟首都的裁决官,是出了名的魔怔,经常不经法律程序,就将各种可疑人物投入监牢之中。
更何况......眼前的对峙者,还是那群可怖份子的头目,一直主张将圣典的全部条文纳入根本法。
这未免过于极端了......
要我说,还是得留点容错空间。
完全不容改动的铁律实在过分,把圣典作为普通律法施行,就已经足够。
啊,稍微扯远了。
总之,我是不愿看见那种局面的——
手握释律会名单,又是追查圣器下落的负责人,整日陷于无意义的盘查之下。
「哦?有意思。」
因克维济饶有兴致地摩挲起下颌。
「你有意见吗?」
我针锋相对起来。
「呵。」
有『绞光幽蛇』之称的男人低低嗤笑一声。
「好歹在高层圈里打过交道,就别拿这套糊弄我了,预备役圣女。」
「你!」
听到这带着羞辱意味的称谓,我有种想要当场大打出手的冲动。
「怎么......上次开会见面的时候,不是当众指明我说话拐弯抹角吗?这次,按要求直言而已。」
看这情形,对方怕是要新仇旧恨,一股脑同我清算。
自然,所谓新仇,便是因克维济这一趟徒劳无功的行动——
因为我和萨维恩的提前搅局,让他没能按照教皇谕令成功活捉异端。
至于旧恨.......
嘛,因克维济刚刚提起过的。
更具体一点,那是加冕典礼筹备的专项议会上,所发生的小小口角争执。
由于那家伙不停在打谜语,我实在没有忍住冲动,就稍微说了几句失态的发言。
而原话的大意,则是斥责他说话如同那称号之中的幽蛇,经常兜着圈子不肯明说。
挑破了众人皆知的事实而已。
若是换做普通的会议,就算闹出这种插曲,也不至于把关系闹得如此僵持。
但问题是......
那天圣王国的高层几乎是全员在场的。
锢垣教廷的教皇端坐主位,国王居于侧席,三大圣骑士团的团长分列左右,再加上一众枢机主教与世袭大贵族,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脸色本就苍白的因克维济。
这下就糟糕了。
最终,因为未冕的『金枝圣女』态度强硬,始终不肯道歉。
圣裁所便对外宣告,将调集大批人手赶赴维尔苏泽姆教省,开展针对异种族的思想审查工作,正式撤出本次典礼的安保部署。
结果嘛......圣王国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了......
负责捍卫圣仪的赦免骑士团起不到任何作用,解咒的圣器【金枝冠冕】被释律会夺走。
过往的无情商发言造成了苦果。
「想翻旧账?」
既然他主动掀开旧日的事端,我也会做好奉陪到底的准备。
「不,那称不上有效的筹码。就事论事,我只追究今夜的纠葛。」
「谜语人。」
「行了,『金枝圣女』莎薇娅,你根本就没有组织能力。」
眯着眼的因克维济开口,直接戳破谎言。
「教唆圣女搜捕释律会异端的是你吧,这位面生的朋友。」
蛇头法杖斜倚在掌心,他将视线绕开,直直锁定另一侧的人影。
「跟他没关系!」
单臂展平,我拦到萨维恩身前。
「同你斗智,实在是对我的一种辱没。」
其中的讥讽,再明显不过。
啊,我讨厌这种要开动大脑的高手局。
圣裁所的所长......肯定不好对付。
现在只能绞尽脑汁,尽全力隐藏起萨维恩的暗桩身份。
要是将这个秘密透露给因克维济,我怕他借由这份情报,以此用作政治博弈的交换条件。
要怎么做才好?
想不出隐瞒的举措,我有些狂躁。
「没事的莎薇娅,既然我说过要为此负责,就绝不会退缩。」
「不行......」
「况且,这一切本就该由我来面对。」
他轻轻拿开我的手臂,挺身迎向因克维济。
残破的圣袍向下滑落,肩头的剑伤赫然显露出来,展现在我的眼前。
「预备役圣女......他于你而言,是不可或缺的某人吗?」
「肯定是。」
那可是我夺回圣器的唯一希望。
「嘴上留点分寸如何,谜语幽蛇先生。」
萨维恩照常发挥,开始施展出他起绰号的功底。
我对此并不意外。
要知道,他可是连埃雷米茨教皇陛下,都敢背地里唤做木板老头的狠角色。
「有趣,不自我介绍一下吗?」
审视不止于窥探,狭长的红瞳发出幽光,这位圣裁所的所长终于睁开了双眼。
「那就要看你想得到什么答案了。」
泛着散漫光泽的金瞳不闪不避,径直迎向那锐利的血色目光。
能感受到,那剑拔弩张的气场。
「我的计划落空,圣裁所于此,也该承担一部分连带责任。」
「有趣的说法。」
因克维济重新变回那副半眯双眼的模样,露出浅淡的笑意。
「要不是厕所长把首都的裁决官尽数调往异种族聚居区,今夜我也不至于连一名精锐都调不到,来协助捉拿异端。」
萨维恩此刻所说的话,和行动前向我陈述的理由截然不同。
当然,眼下不是插话的时机。
也不排除这是策略性质的说谎可能。
「工作需要。」
「发泄脾气而已。」
「诡辩。」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攻击起来。
「普通神官却能够调遣圣女,又恰好赶在我赶回前收束行动,完全不怕事后追责。」
「......不是教皇嫡系就没有这种底气,我大致能确定你的身份了。」
「请说。」
「聪明人的交流,不需要点明。」
灰调风衣的审判官招了招手,随即旋过身躯,数条泛着哑光银白的编绳在空中盘绕。
「白天见吧,觐见教皇的默示厅,我会在那里等候。」
「随你。」
萨维恩淡淡应下,撑伞护送我向宅邸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