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泠泠选了个新的排练场地,不在录制基地里。
她在群里发了个定位,是城南一家舞蹈工作室的负一层,地方不大,但镜子够多,地板不打滑,空调也足。
其他人都没有异议,除了程夭夭,她压根没看群消息,或者说看了,但没回。
八个人到齐之后,上官泠泠把门关上,反锁。她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开口说第一句话是:“今天开始,我们不加人了。”
没有人接话,但也没人反对,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共识。
排练的强度比之前更高,也许是少了那个随时可能引爆气氛的存在,每个人的注意力都变得异常集中。
上官泠泠为了以防万一,防止程夭夭在舞台上撂摊子,把队形重新排了一遍,把程夭夭原本负责的那部分拆分开,由她和孟拂衣分担。冯亿主动提出自己可以多走两个站位,把边角的空隙补上。
周英俊的独舞部分保留不变,但上官泠泠在结尾加了一段八人同时落地的收尾动作,要所有人的膝盖同时触地、同时抬头。
这个动作对整齐度的要求极高,前三遍怎么都卡不准,到第四遍的时候,孙丹青的膝盖磕得重了,她没吭声,爬起来继续走位。
“再来一遍。”上官泠泠说。
她们这样一遍一遍地磨,从下午两点磨到晚上九点,中间只吃了半小时的外卖,谁也没提累。
周英俊靠在墙边喝水的时候,余光扫到魏听澜正在角落里对着镜子默默重复自己的走位,嘴唇无声地动着,像在念某种咒语。
“英俊,你的疲惫值又过50%了。”小熊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没事,”他把水瓶拧上,“收工再说。”
最后一遍合练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上官泠泠把视频回放看了两遍,终于点了头:“可以了。”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排练室里响起了一声如释重负的呼气的声响。
冯亿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孙丹青则在揉自己的膝盖,孟拂衣走到角落里拿起手机,屏幕上亮着好几条未读消息,她一个一个点开回复。
上官泠泠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身后的八个人,其实在她心目中,还是可以再进一步的。
但大家都太累了,再磨下去,可能过犹不及,所以她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她经过周英俊身边,忽然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明天上台的时候,你站我旁边。”
周英俊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考核当天早上,节目组的后台比平时拥挤了将近一倍。工作人员扛着设备在走廊里穿行,化妆间的门开开关关,空气中弥漫着发胶和粉底液混合的气味。
节目组统一发了服装,白衬衫配深灰色百褶裙,领口系一条窄窄的同色系领带,满是青春洋溢的味道。就是裙子比周英俊平时穿的款式要短两寸,他对着镜子调整了好几次角度,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习惯就好。”路过的冯亿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也觉得这裙子短得离谱。”
上官泠泠组织了一个小小的祈祷仪式,严格来说就是她让所有人围成一圈,把手叠在一起,喊了一声“加油”。排练室里气氛微妙地热闹了几秒,有人笑了,有人脸红了,但喊完之后每个人的表情都松弛了一点。
只有程夭夭站在人群外围,两手插在兜里,没有什么表情。她是踩着点到后台的,头发随便扎着,衬衫领口的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上官泠泠扫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考核的顺序从F级开始。
节目组的安排很明显,让低等级先上台,这样不至于让高等级一上来就把评价标准拔得太高。
F级的人数最多,整整分了五批才全部演完。舞台上的画面从最初的零散参差,到后来逐渐能看出一些成型的编排,虽然离“优秀”还有段距离,但至少已经脱离了“灾难”的范畴。
E级和D级的表现在平均水平上比F级稳定了不少,至少没有人漏拍或者忘词。但团队之间的配合默契度参差不齐,有的组明显是临时拼凑的,上台前连走位都没统一,跳起来像一个被台风刮乱的架子。
“前面有的组,一看就是这几天排练没有好好一起练的。”谢温妤小声评价,“那个E组,副歌那段队形都乱了。”
“哎,本来就跳的不太好,人一多,就更灾难了。”孟拂衣接话。
人多的组总会有一些人的想法和全体安排上是不一致的,尤其是临时组成的小组,排练时间短,互相不了解,到台上各跳各的也不奇怪。相比之下,A级的八个人之间那一种默契,像是已经被一根绳绑在一起了一样才是让人惊奇的。
周英俊坐在候场区的椅子上,准备闭目养神,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临上场前还在反复默念动作或是在角落里练走位,从刚才起就一直保持着一种放松的状态。他觉得自己之前几天的排练已经把这支舞吃透了,再临时抱佛脚反而容易打乱肌肉记忆。
小熊在他的视野边缘弹出一个半透明面板:“疲劳值57%,英俊,你已经连续五天睡眠不足了。”
“我知道”,他在心里回答,“比上次的80%好多了。”
“上次你是睡了一觉才降下来的,这几天你一直在透支。再不休息的话——”
“等今天的考核结束。”他打断了小熊的话,重新闭上眼睛。
后台的嘈杂声渐渐变得模糊,空调送风的嗡嗡声混着工作人员偶尔压着嗓门的对话,像一层薄薄的背景音裹在他周围。他的呼吸平稳下来,意识准备稍微放空一会儿。
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程夭夭正在语气烦躁地跟谁通电话。他睁开眼睛,看到她拿着手机,臭着个脸推开候场区的侧门,拐进了走廊深处。
周英俊直觉感到这个丫头没憋什么好屁,他也跟着悄悄走了过去。
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很少有人经过,门常年半掩着。周英俊没有跟得太近,在拐角的阴影里停下来,隔着一段距离,他能听到程夭夭的声音从楼梯间传出来,带着那种她独有的冷嘲热讽的调子。
“你来干什么?”程夭夭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带着一点回响,“之前那个考核是你搞出来的吧?有意思吗?”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周英俊在听到的那个瞬间就认出了这个有些疲惫的女声,是程清。影后的声音和他之前在电影里听到的完全不一样,少了那些精心雕琢的气息处理,多了几分无可奈何的沙哑:“夭,你听我说,那个主题曲考核是我和节目组商量的结果,但我不是针对你,我是想让这个节目——”
“让这个节目回归正轨对吧?”程夭夭打断了她的话,笑了一声,短促而尖锐,“怎么?我做的事就都是邪道?你们做的事情就都是正轨?”
“我不是这个意思……”
“少来这套!”程夭夭恨恨地说,“你们让我进这个节目不就是想让我按你们的剧本走吗?你们把我的人生都规划好了,从小到大把我丢给保姆在异国他乡带大,现在又跑过来装什么绝世好父母!”
程清沉默了几秒:“……我和你爸爸确实有做的不够好的地方,但是我们从来没有不关心你。”
“关心什么?”程夭夭的音量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了下来,“你们关心我什么?关心我在国外过得好不好?关心我有没有朋友?关心我到底想做什么?你们关心的只有你们自己!关心这个节目能不能把你们的面子撑起来,关心你们那个完美的'影帝影后之女'的人设能不能立住!”
“……夭夭”,程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不知道怎么解释的嚅嗫。
周英俊站在拐角的阴影里,他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他能理解一个孩子对父母缺席的愤怒,这种情绪他自己也曾经有过。
但他同时也看到,程清站在女儿面前解释的样子,和当年林珊试图向他解释为什么离婚后不能把他带在身边时的神色,几乎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带着愧疚,带着无力,也带着一种笨拙的、不知道该从哪里修补起的手足无措。
“……是我们欠你的。”程清说。
程夭夭把这句话甩了回去:“对!你们欠我的。所以别想让我按你们的意思走,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是你们欠我的。”
周英俊闭了一下眼,准备转身离开。他觉得自己听够了,这是别人家的家务事,他没有立场参与。但他转身的动作还没做完,程夭夭下一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了他的耳朵。
“都怪上官玲玲,要不是她告状,我这几天可以过得很清净。她不是喜欢告状吗?她不是喜欢装好人吗?”程夭夭的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恶意,“行啊,我今天就要让她知道,告状的代价是什么。我想好了,上台的时候我会故意跳错、忘词、走位全部乱掉,反正节目组拿我没办法。我会让粉丝知道是A级所有人排挤我,让她们去网暴上官泠泠和其他人,她们想要顺利出道?做梦去吧。”
周英俊停住了,他转过身,从拐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程夭夭看到他并不意外,甚至嘴角还往上翘了一下,像早就知道他会跟在后面一样:“哟,偷听的人终于出来了?正好,这些话我本来就说给你们听的。”
一般情况下,周英俊很少会愤怒,因为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生气是解决不了任何事情的。
但是,现在的情况不能不使他感到愤怒。
这几天他跟着其余7个女孩一起排练,大家的汗水几乎能把排练室的地板铺满,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她们对舞台有多认真。
A级的人哪怕有一万个不好,也不是程夭夭这样的人可以诋毁的。
周英俊扬起了手,"啪"的一声脆响在楼梯间里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