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夭夭整个人往旁边偏了一下,捂着脸愣在原地。那一巴掌打得不轻,她白皙的脸颊上很快浮起一片红肿的印记,眼睛里先是空白,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程清惊得往前迈了一步,想拉住周英俊的胳膊,但她还没来得及碰到他的袖口,就被周英俊的话定在了原地。
“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站在那个舞台上!”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你不尊重这个舞台,不尊重你的队友,不尊重那些大热天还举着灯牌在门口等你的粉丝。你把他们当成什么了?调节你家家庭矛盾的工具?给你爸妈添堵的棋子?”
程夭夭捂着脸,嘴唇抖了一下,没有出声。
“上官泠泠就算有一万个地方你看不惯,她至少对待舞台是认真的,对待粉丝是用心的。她不会把别人的真心踩到脚底下去。你以为你在报复谁?!你爸妈根本不会被你这种程度的闹腾伤害到,他们只会觉得你还是在闹脾气。真正被伤害到的,是那些相信你的粉丝,是那些想跟你一起完成舞台的人!”周英俊气的胸口不断地起伏着,他看到程夭夭的眼眶开始泛红,但是他的话还没说完。
“你这样做,不仅像个无理取闹的巨婴,还像是一个人渣!”
最后一个词落下来的时候,楼梯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管道里微弱的风声。程夭夭捂着脸的手慢慢放下来,那半边脸颊肿得厉害,但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周英俊,没有说话。
程清终于回过神来,上前一步拉住女儿的手腕:“夭夭,我们先去我的办公室,你的脸需要冰敷一下。”
程夭夭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她被母亲拉着往走廊另一头走去,走到楼梯间门口时,她回过头看了周英俊一眼。那一眼里面没有恨意,也没有愤怒,像一只被猛然惊醒的猫,还没来得及决定是逃跑还是龇牙。
她们走后,周英俊站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手心发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刚才那一下他用足了力气,现在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英俊,你那一巴掌打得可真够狠的。”小熊小声说,语气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把门推开,回到了候场区。A级的其他人正在做最后的热身,冯亿正拿着一个保温杯在分热茶,看到周英俊回来,递了一杯给他:“去哪了?快点,D级快结束了,马上轮到C级。”
周英俊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勉强把他那股还没完全平复的气息压了压。他站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刚才白了几分,但眼神还算平静。
另一边,程清心疼地把女儿拽进自己的单独办公室。门“咔嗒”一声锁上,隔绝了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和工作人员压低嗓门的对讲机声。办公室不大,是节目组临时给她腾出来的一间,靠墙摆着一张折叠床和一张化妆台,窗台上还搁着一盆小小的绿萝。
程夭夭被她按在化妆台前的椅子上坐着,她的半边脸颊已经肿起来,从颧骨到下颌浮着一片触目的红。
“别动。”程清的声音发紧,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包冰袋,又找了条干净毛巾裹上,轻轻覆在女儿的脸颊上。
程夭夭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安静地坐着,任由冰袋贴上来。毛巾的凉意隔着皮肤渗进去,稍微缓解了那股火辣辣的灼痛。
程清又转身去翻抽屉,动作有些急促,瓶瓶罐罐被她拨弄得叮当响。她翻出一管药膏,看了眼说明书,又放回去,又翻出另一管,拧开闻了一下,皱了皱眉,最终在角落里找到一支消肿化瘀的,拿起来仔细看了看日期。
“先用冰敷,过一会儿再涂这个。”她把药膏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竭力控制但依然在边缘晃动的颤音,“……刚刚那个女生下手太重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股怨气,家长总是这样,明明心里知道自家的孩子又一百个不好,但是在别人动手教训的时候,却还是会抱怨。
她站在程夭夭旁边,想要安慰女儿,却不知道如何安慰,所以手悬在女儿肩头上方,想放下去又没敢放。程夭夭一直没动,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的阳光透过半拉的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那扇窗正对着录制基地的侧门,从二楼这个角度望下去,能清楚地看到门口广场上聚集的人群。
粉丝们即使没有进场为自推加油的机会,但仍然站在那里没有散。
举着灯牌的、拉着横幅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拍照的,大热天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白,保安在边缘拉了一条警戒线,人群就在线外站着,手里攥着应援物,眼睛望着大楼的入口方向。
程夭夭的目光落在窗外,没有焦距地扫过那些人影。她看到一张灯牌,粉色的底,上面用亮色的字体写着“夭夭加油!”,举灯牌的是个扎马尾的姑娘,个子不高,站在人群最前面,一直踮着脚往大楼这边望。
她认得那张灯牌,节目刚开播那会儿,有个女生私信给她发过设计稿,问她喜不喜欢这个配色。
她说“随便”,对方就真的“随便”去做了,花了整整两个晚上,成品发过来的时候还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如果配色不喜欢我可以重做!”
她当时看了一眼就划过去了,懒洋洋回了句“谢谢”,对方却高兴地像中了百万彩票一样。
此刻,那个女生还举着那张灯牌站在太阳底下,头发被汗粘在额角,嘴唇发干,还在踮着脚望。
程夭夭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那热度来得很突然,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深处被撬开了一道缝,堵了很久的情绪从那条缝里涌出来,汹涌得让她来不及掩饰。
她的视线模糊了,窗外的那些灯牌和人影化成一片晃动的色块,然后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滚到下颌,滴在她白色衬衫的领口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夭夭?”程清的声音带着惊愕,她看到女儿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声音立刻软了下来,“疼吗?是冰敷太凉了还是——”
程夭夭摇了摇头,没有出声。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站上舞台的时候,台下坐着的其实是工作人员充数的观众,灯光打得太亮,她看不清底下的人脸,但是音乐响起来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顶灌进去了一样,暖和而明亮。
她想起第一次有粉丝在录制结束后跑到侧门来等她,递给她一封信,信封上贴着一枚小小的贴纸,是一只正在打瞌睡的猫。
她拆开信看了一遍,里面写的是“你的舞台让我觉得很开心”,她嘴上抱怨粉丝字写的歪歪扭扭的,但是心里却感到很高兴。
她想起那些举着灯牌在太阳底下、在雨里、在深更半夜的寒风中等着看节目录制结束的人群,她们喊她的名字的时候声音带着笑,她们拿到她随手签的签名的时候眼睛会发亮。
她们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写“夭夭今天状态好好”,配的图是用手机拍的模糊的舞台侧影,像素不高,但每一张都精修了很久。
她想起她在排练室里说的那些话,“冤大头”、“营销咖”、“哈巴狗”,那些词像钉子一样扎进她的记忆里,当时她说出口的时候轻飘飘的,像是从嘴里吐出一口痰那么容易。可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胸腔上。
“林瑾瑜”说她是人渣。
她当时想反驳,想骂回去,想用更大的声音盖过去。可当现在她在窗前,看着那个还举着灯牌踮脚往大楼里望的粉丝,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反驳。
她确实比自己的父母要差劲一百倍。
她的父母至少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愿意来,到她的面前,尽力去弥补,而她做了什么?
她把别人的喜欢当成理所当然的东西,踩在脚底下,还觉得不够。她拉着那些无辜的人下水,用她们的委屈和泪水来当作自己报复父母的筹码。她把舞台当工具,把粉丝当工具,把队友当工具,把所有人当成她泄愤的道具箱里的零件,用完就扔。
可那些人是同她一样活生生的人啊,她们站在太阳底下举灯牌,站在排练室里一遍一遍地抠动作,站在A级的队伍里忍着委屈还要跟她配合,凭什么要被她这样对待?
眼泪落得更凶了,程夭夭捂住嘴,试图把声音压回去,但肩膀抖得太厉害,哽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只被打湿了翅膀的鸟。
程清站在她身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她轻轻把手放在女儿的后背上,隔着衬衫的温度传过去,掌心贴着她微微震颤的肩胛骨。
窗外,那个扎马尾的女生终于把灯牌放了下来,大概是举累了,她甩了甩胳膊,然后又重新举起来,像是怕举晚了就错过了什么一样。
程夭夭看着那个画面,泪流满面。
程清把冰袋从她脸上拿下来,又拿过那管药膏,在指尖挤了一点,蹲下身来,轻轻涂在她肿起的脸颊上。药膏凉丝丝的,她的动作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程夭夭没有躲,她只是看着窗外的阳光和举着灯牌的人影,让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办公室里变得很安静,程清涂完药膏,把盖子拧好,站起来,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拢了一下女儿散落在肩头的发尾。
程夭夭没有回头,但她的身体往母亲的方向微微靠了一点点,那幅度很小很小,小到程清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她感觉到了,她没有动,只是让那只手在女儿的头发上多停了片刻。
窗外,录制基地的广播响起来,通知下一组选手即将候场。那个举着灯牌的女生放下胳膊,擦了擦脸上的汗,又举起来。
程夭夭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她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转过身,看着程清,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还有多久到我?”
程清愣了一下:“还有三组,你如果不想上台——”
“我要上去。”
程清看着女儿红肿的眼睛和半边还泛着药膏光泽的脸颊,犹豫了一瞬,最终点了点头。
程夭夭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但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林瑾瑜说的对,所以我不能再错下去。”
然后她拧开了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光迎面照过来,把她单薄的身影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逆光的轮廓微微晃了一下,很快就站直了。
程清站在办公室里,看着女儿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弯消失,手里的药膏管被她攥得微微变形。她站在那里很久,窗外的广播声又响了一遍,她才缓缓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等了很久很久才等到这一刻。
窗台上那盆小小的绿萝被风吹得动了一下叶子,她伸手把那片叶子轻轻拨正,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郭”,她的声音在接通之后突然带了一股很浅很浅的哽咽,“夭夭刚刚……她好像长大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