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夭夭是踩着A级候场倒计时的最后一分钟回来的。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拐进候场区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头。她的头发重新做过了，原本随意扎着的低马尾被梳成了一个侧分的大波浪，发尾用细小的发卡别在耳后，正好垂落在右半边脸颊上，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靠近下颌的那片红肿的痕迹。
发型师的效率很高，但程夭夭的眼眶边缘还残存着一层薄薄的红，像没睡好，又像刚刚哭过。不过她走进来的时候步伐很稳，径直走向队列边缘她该站的位置，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话。
冯亿偷偷瞄了她一眼，又飞速收回了目光。孟拂衣低头系鞋带，余光扫过程夭夭的侧脸，绷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候场区的气氛微妙地安静了几秒，然后被工作人员的脚步声打断。
“A级准备！”
上官泠泠站在队首，回头扫了一圈所有人，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抬手做了一个“准备”“的手势，然后转过身，第一个迈上了通往舞台的台阶。
周英俊跟在她的斜后方，他的位置在队首靠右，刚好和上官泠泠形成一前一后的错落。他走上台阶的时候，舞台的灯光从侧幕缝隙里漏出来，落在他的脚前，暖融融的，像一小片被切割过的阳光。
他能听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节奏平稳，没有那种临场前的慌乱。疲惫值在刚才楼梯间的那阵情绪波动里又往上跳了一格，但现在站在这里，他的意识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想起第一次被迫站上这个舞台的时候，心里全是任务和负担。他想着妹妹，想着母亲，想着那串天文数字一般的能量币。舞台对他来说只是一条不得不走的路，一块不得不搬开的石头。他不知道自己跳得好不好，只知道自己必须跳好。
但现在不一样了。
灯光照在他身上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感到一阵奇异的轻快，像那些压在他肩上的重量暂时被剥开了一层，底下露出来的部分是他自己，一个还在摸索、还不算完美、但确确实实在享受这个舞台的人。
“享受”这个词在心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甚至愣了一下。然后他轻轻弯了一下嘴角，把重心落稳。
音乐响了。
主题曲《嘿！少女》的前奏是一段轻快的电子音，配合着一组断断续续的手鼓节奏，明亮得像是夏天从冰箱里端出来的第一口汽水。
灯光随之亮起，从顶光和白光切换成暖橙与粉紫交错的氛围色，整个舞台像是被浇了一勺融化的蜂蜜。
第一个开口的是上官泠泠，她的气息极稳，咬字清晰，第一句歌词从她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笃定，“嘿，少女，别低着头”，尾音收得干净利落，不多不少。
她的身体跟着节奏向前迈出三步，手臂在胸前打开又合拢，肩部的动作像是被节拍器的指针带着走，每一寸幅度都精准，她站在队首的正中央，像一面旗帜。
第二句落在孟拂衣身上，她音色比上官泠泠细软一些，带着一点刻意收住的尾音，像是怕自己的嗓子压不住伴奏。但她的舞蹈动作比她的声音要果断得多，甩头的时候发尾画出一个干净的半圆，手腕翻转的瞬间卡在底鼓上，那一下脆生生的让人忍不住跟着摇摆。
接着是魏听澜，她的动作一向偏柔，像水中被光照着的水草，擅长用延长和延缓来制造气息感。这次主题曲的编舞本来偏活力型，但她在自己负责的部分里加了一个很巧妙的停顿，比原编舞慢了半拍再收手，反而让整段动作多了一层呼吸的余地。台下的几个相机快门声在她收手的那一瞬间密集起来，像一群被惊醒的鸽子。
谢温妤的部分是副歌的前半段，她的优势在腿部力量，踢腿的高度和落地的控制在这九人里能排进前三。
她跳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地面弹上去的，几乎没有多余的晃动。她的歌声带着一点沙沙的质感，和她的力量型舞蹈形成了一种意外的反差，让那段副歌听起来不那么甜腻。
孙丹青和轩辕卉的双人配合段是整首歌里唯一一段双人互动。
孙丹青的走位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每一步的间距都和前一步保持一致，轩辕卉则在完成动作的同时一直在找镜头，她的眼神在扫过观众席的时候会短暂地亮一下，带着一种天然的镜头感，像是知道哪个方向的画面会被剪进正片里。
轮到冯亿的时候，她已经接过了三个人递来的一个轮换。她的声线偏厚实，唱高音的时候会微微压一下嗓子，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尖。她的舞蹈动作在A级里算不上最拔尖，但她有一项别人很难模仿的能力，她在台上笑的时候，是真正在笑的。不是那种为了镜头而练习出来的角度，而是嘴角自然咧开的、带着一点喘气的、额头挂着汗珠的、真实的开心。
这种开心很有感染力，那段副歌的尾声，她的笑容让台下几个举着手幅的观众也跟着笑了起来。
周英俊的独舞段落在歌曲中段，是一个从集体队形中单独剥离出来的间歇。编舞设计了一个短暂的灯光切换，其他八人退到侧后方半蹲，留出舞台中央的一块圆形光区。
他站在那里，没有急着动。前奏的余音还在空气中飘荡，台下安静了不到两秒，然后他动了。
起手是一个极慢的抬手动作，从腰侧开始，指尖贴着布料缓缓向上滑，经过胸口、肩膀、颈侧，最终在耳际上方停住，像在抚摸一道看不见的弧线。然后他的手腕一翻，整个人的重心往右倾，右腿向外滑出半步，膝盖微弯，上半身向后仰出一个弧度。
那弧度不是软的，背部绷得像一张被拉满的弓，腹部的线条透过白衬衫隐约可见。他抬头的时候，发尾从额前甩开，露出一张在灯光下微微泛着薄汗的脸，眼神平静而专注。
音乐在这一段突然加速，他的动作也随之快速切换，从慢速的延展变成高频率的碎步和转身，脚尖在地板上划出细碎的弧线，每一次转身都卡在一个新的重拍上。他跳起来做了一个高抬腿接原地转体的动作，落地的时候单膝触地，又像弹簧一样弹起来，整个过程流畅得像一枚滚落的硬币。
台下的女生们都在尖叫。
“林瑾瑜——！！！”有人叫的声音都劈叉了。
“啊啊啊啊啊——”，兴奋到忘乎所以的声音，连音乐都盖了过去。
周英俊在转身的间隙余光扫过观众席，他看到台下右侧有一片区域举着一排手幅，粉色的底，上面印着“林瑾瑜”三个字，字体设计成那种带着小星星和音符的可爱风格。拿着手幅的粉丝们跟着歌曲摇晃着身体，一起在唱。
她们的眼神亮晶晶的，就好像天上的星星。这些人是来看“她”的，是来看“林瑾瑜”的，这个认知在他的脑海里像一颗微小的火种一样亮了一下。
她们举着手幅，喊着“她”的名字，在“她”完成一个高难度动作的时候尖叫鼓掌，偶像本身就是粉丝骄傲的某种体现，她们在为“她”在台上的精彩表演，与荣有焉。
这种感觉对于周英俊来讲，很新奇，但是并不坏。
独舞段落的最后一个重拍落在他单脚站立、手臂上扬的收势上。他的指尖指向天花板，身体微微后仰，呼吸有点急，脸上带着潮红，台下安静了半秒，然后掌声像被拧开了阀门一样涌上来。
他退回队形里的时候，恰好和程夭夭错身而过。
程夭夭的位置在队伍另一侧，离舞台边缘很近，因为没有太多练习，她的动作相对于其他人来讲，只能说是中规中矩。
她像是严格按照记忆中的编舞走了一遍，不拖后腿，但也谈不上亮眼。但就在副歌最后一段的队形变换中，她出了一个小问题。
那是一组除上官玲玲之外，8人同时左移、两人右切的交叉走位。程夭夭原本应该向右迈两步然后转身切到后排，但她在转身的时候方向偏了一点，步子迈大了一寸，导致她落地之后的位置和原本设计的站位差了大约一个肩宽的距离。
这个偏差放在日常排练里不算大，但在台下几百双眼睛和数台高清摄像机的注视下，那一个肩宽的差距会被放得很明显。如果她留在那里不动，后面接上来的轩辕卉就会被她的站位卡住，整个队形会出现一个肉眼可见的凹陷。
周英俊注意到了这个偏差，他站在斜后方两步远的位置，视线扫过程夭夭的肩膀偏移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在自己的走位中多跨了半步，向右平移了一个身位，恰好填补了程夭夭偏位之后留下的那个空隙。
他的动作衔接得极自然，像是原本编舞里就有这么一个微调。他从程夭夭身后绕过去的那个瞬间，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程夭夭愣了一下，那双还带着一点哭过后痕迹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错愕，不过她的临场反应很快，在下一个八拍里迅速修正了自己的位置，回到了原本该在的地方。
周英俊收回了目光，看来她不是故意捣乱的，她的身体在试图补救的时候流露出的那种紧绷感，和蓄意捣乱的姿态完全不同。
现在她至少是在认真做这件事的，虽然练习不够，但她没有再把自己往外摘。
他不再多想，把注意力拉回了舞台上。
歌曲进入最后一段，是全员齐舞的高潮段落。编舞在这一段把所有走位收拢成三个密集的方形队形，所有人站在一起，动作统一，没有谁突出也没有谁退缩。
灯光切换成暖金色，从舞台上方倾泻下来，照亮了九个人的轮廓。她们的裙摆在旋转中展开又收拢，衬衫领口的领带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额角的汗水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反光。
上官泠泠站在正中间，她的声音在最后这段高音里微微发颤，但气息依然撑得住，举重若轻地送上了高音。
孟拂衣在她左边，甩头的时候发尾划过一道弧线，一滴汗珠从她的下颌滴落，在舞台上化开看不见的深色小点。
魏听澜的呼吸已经变得很重，但她咬着牙维持着笑容，表情管理没有崩。
谢温妤的踢腿依旧干脆利落，一点都让人看不出来这个姑娘其实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轩辕卉在最后一句歌词的时候面向镜头，给了那个方向一个带着泪光的、明亮的笑容。
程夭夭站在最后一排的边缘，她的动作在齐舞中比前面稍微晚了一点点，但她始终没有掉队，也没有停下。她的嘴唇跟着歌词在动，目光落在前方舞台边缘的某个点上，认真到近乎执拗。
周英俊站在上官泠泠的右后方，他跳完最后一个起身动作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胸腔里用力地鼓动着。他微微仰起头，让灯光落在自己的脸上，嘴角弯了一下。
那不是排练时对着镜子练习过的弧度，是发自心底的、带着一点自豪的、属于自己的笑。
音乐收束在最后一拍里，九个人同时落地，膝盖触地，手臂上扬，头抬起。从侧面的角度望过去，她们的轮廓在金色的灯光下叠成一个紧密的整体，裙摆的边缘微微晃动，像一片被风拂过的麦田。
掌声和尖叫从舞台正前方涌起来，接着是两侧，然后席卷整个观众席。
前排一个女生捂着脸趴在了座椅靠背上，肩膀抖动着，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她旁边的人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举着手机录像，镜头还在晃，显然录的人自己也在兴奋。
周英俊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落地的地方微微发麻。他直起身，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脸看向侧台。上官泠泠站得笔直，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片，但她脸上带着一种很少见的、压不住的笑容。
九个人站成一排，朝着台下弯腰鞠躬，台下的欢呼声在她们直起身的瞬间又拔高了一个音阶。
导师席上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中间那个一直皱着眉的男导师摘下了眼镜，揉了揉鼻梁，重新戴上，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点评都要轻：“……说实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舞台……”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在节目现有的制作条件下，能呈现出这个水平的舞台效果，你们应该给自己鼓掌。”
他旁边的女导师接话，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尾音微微上扬：“那个独舞的编排是谁设计的？”
她看了一眼名单：“林瑾瑜——这个段落的执行力和表现力在同期选手中非常少见。你的技巧层面已经到位了，更重要的是，你在台上给人的感觉很有辨识度，这不是光靠练能练出来的东西。”
另一个导师补了一句：“程夭夭，看得出来你花了时间在排练上。虽然有个别段落还有提升空间，但整体完成度比我们预期的高。”
程夭夭微微动了一下嘴唇，最终只是轻轻点了下头，没有出声。
分数板亮起来的时候，上面显示的数字让台下又是一阵欢呼。A级依旧锁在A级，九个人的评级没有一个人下滑。上官泠泠在看到分数的那一刻终于吐了一口气，像憋了很久的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周英俊站在队形的边缘，被灯光晒得微微发烫的舞台地板透过鞋底传来温热的触感。他听着台下的掌声和尖叫声，看着那些举着手幅、摇晃着荧光棒的观众，忽然觉得自己当初被迫走上这条路的那一天，好像已经过去了很远很远。
那时候他只想完成任务，现在他想要更多。
“英俊”，小熊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憋了很久的笑意，“你的疲惫值又跳了一格，但打赏能量……已经涨到三百六十万了，观众很喜欢。”
周英俊把嘴角的弧度压了一下，没压住，索性就让它翘着，跟着队友们一起朝台下又鞠了一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