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曲考核结束的当天，周英俊那天晚上睡得极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光大亮，手机屏幕上堆着十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汪萍发来的通告安排，还有几条是戚扬那边关于第二天拍摄计划的确认。
他划到最底下，看到一条来自宋知序的消息：“小林，你的直拍播放量破百万了。节目组那边在问你能不能配合做一期幕后花絮的补录，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直拍破百万，放在整个选秀节目的历史里算不上什么惊人数据，但对于《X璀璨制作人》这个开播以来一直不温不火的节目来说，已经算是一个不小的突破了。
他打开视频平台看了一眼，那条主题曲的直拍下面评论已经过千条了，热评第一条写着“我愿称之为本季最强直拍“，点赞数堪堪破了五千。
好消息当然不止这一个。
小熊浮在他头顶，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雀跃：“英俊，我们现在的能量币余额已经接近四百五十万了。如果按目前的进账速度，再过大概两周，我们就能凑够唤醒瑾瑜的最低门槛。”
周英俊的手指顿了一下。
“最低门槛？”他在心里问，“之前不是说需要接近六百万才能——”
“那是完全修复所需。”小熊解释道，“唤醒只需要激活她的意识，让她的身体从暂停状态中脱离出来，每天能保持一定时间的清醒。但她的身体机能还需要逐步恢复，短时间内没法像正常人一样长时间活动，而且每天能保持清醒的时间是有限制的。”
“那每天能清醒多长时间？”
“目前来看，每天大概四到六个小时。之后随着能量币的持续投入，这个时长可以逐步增加。”
周英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床上坐了起来。
“什么时候能够唤醒她？”
“如果你愿意，今天就行。”
林珊出门买菜去了，出租屋里只剩他一个人。他把房间门锁好，拉上窗帘，然后按照小熊的指示，把手掌按在它投影出来的一个淡蓝色的光阵上。
整个过程比他想象的要平静，没有什么炫目的光效，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响。他只是感觉到手心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像握着一杯刚接的热水，然后视野边缘亮了一下，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对面多了一个人。
林瑾瑜坐在他床沿上，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浅灰色的运动裤，头发扎成一个松松的丸子头，后脑勺有几缕碎发翘起来。她看起来比周英俊记忆里的样子瘦了一圈，眼底带着一层没睡够的疲色，但那双眼睛是睁开的、有光的。
她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目光从周英俊的脸移到房间四周的摆设，再移回他脸上。她愣了好几秒钟，然后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刚醒过来的人特有的沙哑：“……哥？”
周英俊看着她，鼻子忽然有点发酸。他不想让妹妹看到自己失态，别过脸去清了清嗓子，才重新转回来：“嗯，是我。”
然后林瑾瑜就扑过来抱住了他。
她抱得很紧，手臂箍在他的肩膀上，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周英俊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发抖，很轻微，但一直没停下来。他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她做噩梦惊醒时那样，一下一下地拍着，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瑾瑜松开他，退后半步，拿手背胡乱擦了擦眼角，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带着鼻音：“……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周英俊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看向飘在半空中的小熊：“你自己跟她解释。”
于是小熊就从头到尾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从她猝死被收入暂停空间，再到周英俊顶替她的身份继续参加节目，巨额的债务、变身光环、直播间的起起落落、A级的舞台、能量币的累积。
林瑾瑜听得非常安静，没有打断，只是在听到“你现在在所有人记忆里都是不存在的”那句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
等她消化了所有信息，周英俊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
“这是我这段时间替你上台的节目视频，你看看吧。”
林瑾瑜接过手机，点开第一个视频的时候，视频里的“她”正站在《X璀璨制作人》的舞台上，穿着F级的灰色马甲，跳着一支风格劲道的舞。
明明上面的身形是她自己的身形，但是无论是动作，舞蹈的风格，还是找镜头的方式都和她不一样，这简直就像是平行时空的自己。
她看了三四个视频之后把手机放下了。
“你以前根本没跳过舞吧？”她问。
“嗯。”
“那你……”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问。一个完全没有舞蹈基础的人，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跳到这个水平的？
“道具加成的。”周英俊简短地解释，“小熊那个'全能变身光环'除了能改变外形，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帮助我更快地掌握身体控制。加上我这边上了星工场的课，还有公司那边的培训，自己多练习就会了。”
林瑾瑜听完之后，眼底积起了泪意，周英俊说的轻松，但她接受过最系统的舞蹈教育，哪里不知道其中的艰辛。
周英俊看她那个表情哪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不想看妹妹愧疚着哭丧个脸，连忙提起其他的话题：“不过，我跳舞可以，唱歌却不太行。”
林瑾瑜果然被他带走了注意力：“幸好你定位是舞担，要是定位主唱，直播间可能早就被投诉了。”
周英俊笑笑，从衣柜里翻出一套他之前准备好的女装递过去：“换上吧，你现在暂时只能清醒几个小时，等时间到了就得回到小熊的空间里继续恢复。趁这会儿你还在，我们去给你租个住处。”
林瑾瑜接过衣服的手顿了一下：“……妈妈不记得我了，对吗？”
周英俊背对着她整理包里的东西，没有回头：“嗯。暂时记不起来。等我们攒够能量币，彻底解除地球意志对你的抹除之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
林瑾瑜没再追问，拿起衣服走到卫生间去换。周英俊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才慢慢呼出一口气。他刚刚没有告诉她的是，林珊的身体状况正在好转，但好转的速度还远远不够。
上海对外租的房子很多，现在科技发达，他们在手机上只花了半小时就找好了一间小公寓，离林珊的出租屋大约二十分钟的步行距离，一室一厅，带简单的家具，房租押一付一。房东是个不爱多问的中年女人，收了钱就递了钥匙，多余的话一句都没有。
林瑾瑜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了一圈，然后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午后的阳光顺着那道缝隙斜斜地落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
“哥，“她说，“我什么时候去节目？”
周英俊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刚拿到手的钥匙：“明天。”
林瑾瑜回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这么快？”
“节目组的流程被压缩了，主题曲考核结束之后，下一轮就是小组分组表演，每轮会结合现场和网络投票公布排名，进行末位淘汰。节目组想趁着这波热度把整体节奏拉快，所以留给我的准备时间本来就不多。”他顿了一下，“而且我那边戚扬的剧组也到了关键阶段，两边撞在一起，我分身乏术。”
她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点了点头：“好。那你把这段时间的节目流程、分组规则、还有你接触过的那几个选手的情况，都跟我说一遍。”
周英俊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他提前整理好的备忘录递过去：“都在这里面了。包括A级其他八个人的性格特点、节目组的几个关键人物、还有程夭夭那件事的来龙去脉。你明天去的时候，站上官泠泠旁边就行，她习惯在队首偏右的位置。”
林瑾瑜接过手机，低头快速浏览起来。她看得很快，但每一条都看得很仔细，偶尔会停下来问一句“这个人的分段考核分数是多少”或者“你和她具体接触过吗”。
周英俊看着她低头翻手机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那种踏实感很奇怪，他知道林瑾瑜的存在本身并不能帮他分担多少，毕竟她每天只能清醒几个小时，但仅仅是知道有一个人和他站在同一边、知道她正在接手他肩上的一部分任务，就让他感到肩上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松动了一点点。
“对了，”林瑾瑜忽然抬起头来，表情带着一丝微微的紧张，“节目组那边……他们对我的印象，是建立在你顶着我身份时的表现上的。如果我明天一去就跳得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会不会——”
“不会。”周英俊打断她，“你的舞蹈风格虽然和我不完全一样，但基本功底在那。而且你之前本来就是学舞蹈的，对舞台的处理方式比我更成熟。节目组能看出来的是'这个人进步了'或者'这个人状态变了'，但不会想到换了一个人。毕竟在他们看来，我们的身体外貌是同一个。”
林瑾瑜想了想，点了点头。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备忘录，忽然停住了：“哥，你写程夭夭那段的备注是……'不惹事，但不用怕'？”
周英俊正在帮她检查冰箱里有没有什么问题：“嗯。她那天的舞台你也看到了，虽然练得不够，但态度已经转过来了。这种人，你给她基本的尊重就行，不用刻意讨好，也没必要躲着走。”
林瑾瑜把那条备注又看了一遍，然后关上手机，笑着说：“哥，你在人家妈妈面前打了她一巴掌，难道不怕被对方彻底封杀吗？”
周英俊很平静地回答：“那又能怎么样？难道眼睁睁看着她把其他人的前途都破坏掉吗？”
林瑾瑜想了想：“也是。”
当天晚上，周英俊把自己这几个月练习的所有舞蹈视频和音乐课笔记全部拷给了林瑾瑜，包括他在星工场学的表演课要点、汪萍教他的镜头感技巧、苏折叶提过的呼吸节奏处理。林瑾瑜坐在公寓客厅的沙发上，一边看一边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着，偶尔抬头问一两句，那神情专注得像是要参加期末考试。
周英俊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妹妹的侧影在台灯下显得安静而认真。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就是这样，拿到一个新玩具会先坐在那里研究半天说明书，把每一个功能都弄清楚才肯上手玩。现在她面对的是一份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的“说明书”，而她没有抱怨，没有退缩，只是坐在那里，一条一条地往下啃。
“英俊，”小熊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她的清醒时间还剩大约四十分钟。明天你再启动唤醒的时候，她还能保持清醒的时间会缩短一些，因为身体还在适应恢复的过程里。”
“能保证把明天的事情做完吗？“
“明天的录制大概需要三个小时，她的清醒时间够用，之后她会需要休息一整天来恢复。”
周英俊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走上前，把一杯温水放在林瑾瑜手边：“明天下午两点节目录制，我上午去戚扬那边补一场戏，大概中午收工，然后赶过来跟你换。你明天早上醒了之后先自己再过两遍走位，有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公寓这边有WiFi，我已经连好了。”
林瑾瑜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哥。”
“嗯？”
“你瘦了。”
周英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没瘦多少。”
“瘦了。“她坚持道，“颧骨都凸出来了。”
周英俊没接话，只是伸手摁了一下她的头顶：“行了，管好你自己吧，明天才是你要上的战场。”
林瑾瑜被他摁得缩了一下脖子，嘴上嘟囔了一句“你手劲怎么还是这么大”，但嘴角弯了一下。台灯的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方投出一道浅浅的阴影。她低头继续翻看笔记，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
窗外，城市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安静流动的光河。这个城市的夜晚和无数个普通的夜晚没什么不同，但在那间小小的公寓里，有一对双胞胎兄妹正隔着茶几相对而坐，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偶尔抬头交换一句没有营养的对话，像是要把那些被偷走的时间一点一点地缝补回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周英俊准时出现在戚扬剧组的片场，而同一时间，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里，林瑾瑜正在一间狭小但整洁的公寓里对着镜子做最后一次走位练习。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微微出汗的额角和握紧的拳头上。
两个名字，两个身份，两个舞台，沿着两条不同的轨迹同时向前延伸着。
而他们都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