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唱组的排练室在基地三楼最东边，窗户朝南，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阳光会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带。林瑾瑜到的时候，夏侯暖已经靠在窗边的椅子上闭目养神了，魏听澜坐在角落的地板上，对着墙壁轻轻哼着旋律，孙丹青在谱架前翻着一本已经被折了角的笔记本。
四个人到齐之后，排练没有多余的寒暄。林瑾瑜把曲谱翻到第二段主歌的位置，四人的声部划分已经在上周敲定了，夏侯暖负责副歌的高音区，孙丹青承担第一段主歌，林瑾瑜接第二段，魏听澜在桥段部分有一个独唱段落。
整首歌的结构并不复杂，但难点在于四个人之间的衔接和声部平衡，尤其是副歌部分的高音叠加，需要四个人同时发力，任何一个环节气息不稳都会导致整体塌陷。
结果，第一遍完整合练的时候，问题就暴露了。
孙丹青的起头很稳，她的嗓音清澈干净，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听众的注意力会自然而然地被她的声音引入歌曲的情绪里。魏听澜在桥段部分的独唱勉强撑了过去，音准没有问题，但声音的厚度明显不够，在麦克风里听起来有些单薄。
然后进入副歌，夏侯暖的声音如同一把被突然拉亮的弦，瞬间把整个排练室的空气往上提了一截，林瑾瑜紧随其后接上了自己的声部，两人的高音在某个节点上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结实的声墙。
但到了第二遍副歌的时候，魏听澜的气息已经明显开始飘了，她在唱到那句连续上行的旋律时，声音在最后一个音上出现了明显的摇晃，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可能断裂。
林瑾瑜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但她没有立刻说什么。排练结束后，她走到饮水机旁接水，余光看见魏听澜一个人站在镜子前，对着镜面做发声练习。
第二天的情况比第一天好了一些，但魏听澜的高音问题依然存在。
她能在单独练习时把那段旋律唱上去，但一旦和其他三个人合在一起，她的气息就会被别人的声音带偏，原本稳住的音准会突然滑落。到了排练的第三天，这个问题终于在一次合练中彻底暴露了出来。
那天下午的排练室里闷热异常，空调开到最低档依然压不住夏日的暑气。四个人已经连着练了两个小时，每个人的额角都挂着汗珠，夏侯暖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片，她一边用纸巾擦着脖子一边翻着谱子。林瑾瑜站在谱架前，把第二段主歌的旋律又唱了一遍，她唱完之后孙丹青点了点头，然后轮到魏听澜的桥段部分。
魏听澜站到谱架前，深吸了一口气。第一句唱出来了，音准在，气息也勉强撑住了。第二句开始上行，她的声音在爬升的过程中微微发紧，但还在可控范围内。到了第三句，也就是那个连续升高的旋律节点，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音上突然塌了下去，像一块石头从峭壁上坠落，没有缓冲地砸到了谷底。
排练室里安静了两秒，魏听澜站在原地，握着谱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她低着头看着谱面上的音符，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孙丹青走过去，语气很温和：“听澜，要不我们把这段的调降半个音试试？你今天的嗓子状态可能不太好，降调之后对气息的要求会低一些，其他部分我们可以再调整——”
“不用。”魏听澜打断了孙丹青的话，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她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林瑾瑜注意到她握着谱子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纸张边缘被她的指腹捏出了一个小小的褶皱：“我可以按原调唱，再试一次。”
孙丹青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劝。夏侯暖靠在窗边，把手里的水瓶放下，视线从谱子上移开，落在魏听澜身上。她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
魏听澜重新站到谱架前，深吸一口气，又唱了一遍。这一次她的气息比之前更紧，声音在上升的过程中出现了明显的颤音，到了那个高音节点的时候，她的声音劈开了，像一块被凿裂的冰面，尖锐而不成调。
她停了下来，站在那里，肩膀微微耸着，没有回头。排练室里的空气变得很闷，窗外的蝉鸣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混着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让人有些烦躁。
林瑾瑜把谱子合上，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然后放到魏听澜旁边的地上。她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说了一句：“你嗓子需要休息，今天先到这里吧。”
魏听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她蹲下去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她的手终于松开了那张被捏皱的谱子，纸张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指痕。
那天傍晚，林瑾瑜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孙丹青。
孙丹青靠在走廊的窗台边，手里拿着一瓶没开的酸奶，像是在等人。看到林瑾瑜走过来，她直起身，朝她点了一下头。
“瑾瑜，我跟你说件事。”孙丹青的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几分。
林建瑜停下来看着她。
“听澜最近在宿舍里经常一个人练到很晚，”孙丹青的声音压得很低，走廊里偶尔有工作人员经过，她每说一句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四周，“前天晚上我快十二点去接水的时候，还听到她在楼梯间里练那段高音，嗓子已经哑了，但还在唱，我昨天看到她桌子上的金嗓子喉片少了大半盒。”
林瑾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应，脑子里快速地过了一遍魏听澜这几天排练时的状态。
魏听澜从第一天开始就比其他三个人到得早、走得晚，每次排练结束之后都会多留半个小时自己练。她以为那只是正常的加练，但孙丹青的话说明情况可能比排练室里看到的更严重。
“我劝过她，但她听不进去。”孙丹青拧开酸奶喝了一口，“她好像觉得如果这段高音唱不上去，拖了全组的后腿，就是她自己的问题。我之前跟她一个宿舍，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林瑾瑜靠在窗台的另一侧，手指轻轻敲了两下窗台的边沿。她想起淘汰赛时魏听澜站在舞台上的样子，那层厚厚的粉底在灯光下浮着一层不自然的白，眼下的青灰色遮瑕怎么都盖不住。她当时就觉得这个人的状态不太对，但那时候她们不是队友，她也没有立场去说什么。
“我知道了。”林瑾瑜说。
孙丹青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她把酸奶喝完，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转身走了。
林瑾瑜站在窗边又待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排练室里隐约传来音乐声，节奏很快，鼓点密集得像被加速的心跳，那是C位组的排练室传来的声音。
她不需要走过去看就知道，程夭夭一定在里面，和她的组员们重复着那段淘汰赛时就令人瞠目结舌的编舞，而且编舞的复杂度又往上提了一个台阶。她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那个节奏太快了，快到她几乎无法在脑子里同步还原动作。她没有多想，转身朝主唱组的排练室走去。
排练已经结束了，其他三个人都走了。排练室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林瑾瑜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脚步，因为她听到了里面有声音。
是魏听澜的声音。
她正在唱那段高音。第一遍，声音从低处爬升，到了那个节点的时候，气息明显撑不住了，声音在最后一个音上歪了一下，然后断了。魏听澜停下来，喝了一口水，然后又从头开始。第二遍，比第一遍好了一点，音准没有偏，但声音的厚度明显不够。
她停下来，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第三遍。第三遍又劈了，声音在最高处碎成了两半，像一块被敲裂的玻璃。
林瑾瑜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手上，但没有推门，她透过门缝能看到魏听澜侧对着门口站着，一只手扶着谱架，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她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魏听澜又开始唱了第四遍。这一次，她的气息比之前稳了一些，声音在爬升的时候没有发抖，到了那个高音节点的时候，她推上去了。但就在声音触及那个音的瞬间，她的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了一下，声音在最后半秒突然劈开了，尖锐而干涩，像一把刀刮过铁皮。
魏听澜停了下来，站在那里，一只手捂着喉咙，肩膀微微抖着。
林瑾瑜推开了门。
魏听澜听到门响，猛地转过头来，看到是林瑾瑜的时候，她的表情先是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那种习惯性的平静。她把手从喉咙上放下来，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林瑾瑜没有让她开口，她走到饮水机旁，拿了一个纸杯接了大半杯温水，走到魏听澜面前，把水递了过去。
魏听澜看着那杯水，愣了两秒，然后伸手接了过去。她的手指触到纸杯壁的时候，林瑾瑜能感觉到她的指尖是凉的。
“你的嗓子需要休息，”林瑾瑜说，“明天排练之前别练了，直接跟我们一起合。”
魏听澜握着那杯水，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过了好几秒才点了点头。
林瑾瑜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你唱得上去，我们都知道。”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晃晃的光，把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拖得很长。排练室里只剩下魏听澜一个人，她站在原地，握着那杯温水，嘴唇抿成了一条很紧的线。
林瑾瑜回到公寓的时候，小熊已经在客厅里等她了。它飘在茶几上方，胖乎乎的身体泛着一层微弱的淡蓝色光晕，表情看起来比平时认真一些。
“英俊让我告诉你，妈妈的身体修复进度在稳定上升。”小熊把一块透明的数据面板推到她面前，上面的进度条已经走到了将近一半的位置，绿色的光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还在缓慢地向前推进。“已经完成了大约百分之四十五。按现在的速度，大概还需要一个半月到两个月。”
林瑾瑜站在玄关处，低头看着那个进度条。她没有立刻回应，脱了鞋走进客厅，坐到沙发上，把面板拉到面前仔细看了一遍。能量币的进账曲线、身体修复的消耗速率、剩余的目标数额，每一个数据都清清楚楚地列在上面。
“如果进账速度再快一些呢？”她问。
小熊歪了歪脑袋：“那就取决于你这边直播间的打赏能量和周英俊那边的收入了。如果接下来几场公演的数据能像淘汰赛那样爆发，再加上周英俊把片酬也投进来的话，大概能缩短到一个月。”
林瑾瑜点了点头，把面板关掉。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走进卧室，拿起床头的闹钟，把第二天的起床时间往前调了一个小时。
小熊飘在她身后，看到了这个动作，没有出声。
林瑾瑜把闹钟放回床头柜上，关掉灯，在黑暗里躺了下来。天花板上有一道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路灯光线，细细的，落在墙角的位置。
她看着那道光线，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如果每天多练一个小时，一周就是七个小时，两周下来就是十四个小时。这些时间够她把那段高音彻底磨稳。而如果她在公演舞台上把这首歌完成好，直播间的打赏能量会往上跳一截，林珊的治疗进度也会跟着往前推。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天花板上扫过去，又暗了下来。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