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阁录》的拍摄基地在横店影视城最深处的一片山坳里,从上海坐高铁到义乌再转车,前后折腾了将近五个小时。周英俊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剧组安排了车来接,一路上灯光越来越稀,建筑也越来越矮,最后车窗外的景色彻底变成了连绵的丘陵和竹林,偶尔能看见几处仿古建筑的飞檐从树影里挑出来。
他住的地方是影视城边缘的一栋改建过的民宿楼,剧组包了整整三层,演员、场务、化妆师、道具师混住在一起,走廊里永远飘着一股盒饭和发胶混合的气味。周英俊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推开窗能看到远处山脊上残留的一线夕阳,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他就被场务的敲门声叫醒了。通告单上写的是“动作训练”,地点在基地后面的武术棚,时间是早上七点到十一点,下午两点到六点。周英俊到的时候,武术棚里已经热闹起来了,七八个武行演员正在垫子上翻来翻去地热身,有的在拉筋,有的在对着镜子练习出剑的动作。
武术指导姓周,叫周德彪,圈里人都喊他“周师傅”。
周英俊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对方正蹲在垫子边上看一个武行演员翻跟头,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他五十多岁,不高,但肩膀很宽,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一看就是常年练外家功夫的底子,手掌摊开的时候掌缘有一层厚厚的老茧,像一层天然的护具。
他抬头看了周英俊一眼,上下打量了两秒,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声音很粗:“你就是那个演男二的?陈导跟我说你有点底子。”
“练过一些跆拳道,表演性质的。”周英俊如实回答。
周师傅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他把烟别到耳朵后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先去换衣服,今天先试试威亚。你之前吊过吗?”
“没有。”
“那更好。”周师傅嘴角动了一下,看上去像是在笑,“没吊过的人不知道怕,上手快。”
周英俊后来回想这句话的时候,觉得周师傅大概是在骗他。
换好戏服之后,道具组的人给他套上威亚衣。那是一件看起来像马甲的东西,但里面缝着好几层厚实的尼龙带,从肩膀一直勒到胯部,背后有一个金属扣环,两根钢丝绳从扣环延伸出去,穿过头顶的滑轮连到远处控制台的绞盘上。
威亚衣穿上身的时候很紧,紧到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稍微用力一些才能把气吸满。道具师在他腰侧和腿根处又加了几条固定带,拉紧的时候勒得他大腿内侧的肌肉一阵酸胀。
“好了,先试一下悬空的感觉。”周师傅站在控制台旁边,冲他比了个手势,“别紧张,钢丝绳能承重五百公斤,你摔不下来。”
周英俊点了点头,然后脚下的地板消失了。
钢丝绳收紧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被猛地往上一提,整个人从垫子上脱离,悬在了半空中。
那种感觉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他以为吊威亚就是“被绳子拉起来”,但实际上,当双脚离开地面、身体没有着力点的时候,他整个人的重心完全乱掉了。
他原以为自己能靠核心力量稳住身体,但钢丝绳的拉力方向和力度是恒定的,他的肌肉越是试图控制身体,身体就越是往相反的方向晃。他在空中像一只被线牵着的木偶,前后左右地摇摆,根本找不到平衡点。
“行了,放下来。”周师傅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周英俊落地的时候脚下一软,膝盖弯了一下才稳住。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感觉怎么样?”周师傅走过来问。
“……和想的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周师傅把那根没点的烟从耳朵后面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你以为吊威亚是飞?那是错觉。威亚是让你看起来像在飞,但你的身体得假装自己没被绳子拴着。这两件事之间的矛盾,就是威亚戏最难的地方。”
他让周英俊重新站到垫子上,然后指挥控制台的人把他重新吊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让周英俊立刻做动作,而是让他悬在半空中先待着,什么都不做,就只是感受钢丝绳的拉力和身体的重心变化。
周英俊悬在那里,双脚离地大约半米,他能感觉到钢丝绳在背后的金属扣环上勒出的力道,他的身体随着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微微晃动,每一次晃动都需要调整核心肌群来抵消,但调整的幅度又不能太大,因为一旦过度发力,身体就会朝反方向甩过去。
他就这样被吊了将近二十分钟,直到周师傅觉得他的身体已经开始适应那种悬空感了,才让他落地。
“行了,今天先练落地。”周师傅走到垫子旁边,亲自给他做示范。
他从半米高的台子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微曲,脚尖先着地,然后脚跟扣下去,整个人的重心在下落的过程中没有一丝偏移。
“看到了吗?落地的时候不要想着‘站稳’,想着‘把力卸掉’,在这里,你的膝盖和脚踝是弹簧,不是铁棍。”
周英俊照着他的示范做了几遍半米高度的落地,前几次落地的时候他的膝盖弯得不够,脚踝承受了大部分冲击力,震得小腿骨一阵发麻。
周师傅在旁边看着,出声纠正:“膝盖再弯一点。”
“脚跟别太早着地。”
“肩膀放松,你上半身绷得太紧了。”
……
练到中午的时候,周英俊已经能比较稳定地从一米高度落地了。
他的小腿外侧开始隐隐发酸,但他没有太在意。
下午的训练从两点继续,周师傅把高度提到了一米五,然后两米,然后两米五。每一次高度提升,落地时的冲击力都会成倍增加,周英俊的膝盖和脚踝在反复的冲击中逐渐累积着疲劳。
到了下午四点左右,周师傅让他试一次三米的高度。
周英俊站在那个三米高的台子上往下看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底的。三米不算高,他在跆拳道馆里做过比这更高的腾空踢腿,落地对他来说应该不是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从台子上跃了出去。钢丝绳在他跃出的瞬间收紧,把他往前上方拉了一段距离,然后他按照之前练了无数次的姿势开始下落。
但在空中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钢丝绳的拉力方向和之前训练时的角度不太一样,他的身体在空中被微妙地扭转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落地姿势受到了干扰。他的右脚先着地,但落地的位置比预期的偏了半个脚掌的距离,膝盖弯下去的角度也不对,整个人的重心往右侧歪了过去。他踉跄了两步,左腿膝盖差点磕到垫子边缘的木框上,好在最后关头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没有摔实。
“停!”周师傅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又粗又沉,“下来。”
周英俊从垫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周师傅面前。
周师傅没有骂他,但脸色不太好看。他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从耳朵后面拿下来,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开口:“你知道刚才那一遍错在哪吗?”
“落地的位置偏了。”
“那是结果,不是原因。”周师傅把烟往旁边一丢,“你在空中的时候身体是僵的。你之前练的那些落地动作都是在垫子上练的,垫子上你脚底下有根,你知道自己踩在什么地方。但吊威亚的时候你脚底下什么都没有,你只能用核心去控制身体的位置。但你刚才在空中用的是腿和腰,那不对。腿和腰是用来落地的,核心才是用来在空中调整的。”
他让周英俊重新回到台子上,把高度降到一米,然后让他反复地跳起、悬空、调整重心、落地。
每一次跳之前,周师傅都会在下面喊:“先收核心!再动腿!”
周英俊在空中把注意力从腿部转移到腹部和后背的肌群上,用核心的力量来稳定身体的旋转角度,然后用腿来完成落地的缓冲。这个调整让他的落地稳定度明显提升了不少,从一米到两米,再到两米五,每一次落地都比之前干净利落。
但代价是核心肌群在持续的高强度收缩中迅速疲劳,到了傍晚六点收工的时候,他的腹部和后背酸得像被人打了一顿。
回到酒店之后,周英俊脱掉鞋袜,发现小腿外侧肿了一片,用手按下去的时候有明显的钝痛感。脚踝的活动范围也受限了,往左右两侧转动的时候会有轻微的刺痛。他坐在床边,把腿架在另一张椅子上,小熊从旁边飘过来,把疲劳值面板推到他面前。
“疲劳值已经超过百分之七十了,”小熊的语气里带着担忧,“这个数值还在往上走,你需要休息。”
周英俊看了一眼面板上红色的数字,没有说什么。他打开小熊的能量币兑换界面,用一小部分能量币兑了一支最低等级的身体恢复剂。那是一种透明的凝胶状液体,挤出来抹在小腿肿胀的位置,凉丝丝的,能在短时间内缓解肌肉酸痛和轻微的炎症。他抹完之后把剩下的半管收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感觉比之前好了一些。
“明天还有训练。”小熊说。
“嗯。”
“你真的需要休息,英俊,你的身体——”
“我知道。”周英俊打断它,坐到床上把被子拉开,“明天早上如果还肿,我会跟周师傅说。”
小熊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劝,只是把面板收起来,飘到床头柜上缩成了一团。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周英俊醒过来的时候小腿的肿胀已经消退了大半,恢复剂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要好。他在房间里做了一组简单的拉伸,然后穿上衣服去了武术棚。
周师傅已经在那里了,看到他来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说:“今天接着练。”好像昨天那个三米高度的失误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周英俊注意到,今天垫子旁边多了一块厚厚的海绵垫,摆在昨天他差点磕到膝盖的那个位置。
上午的训练照常进行,周师傅把落地的训练从固定高度换成了变速下落,让控制台的人在放钢丝的时候随机改变速度,模拟不同力度的坠落。这种训练方式比固定高度要难得多,因为周英俊无法提前判断下落的速度,必须完全依靠核心肌群在空中的即时调整来应对。
他摔了好几次,膝盖和手肘都磕在了垫子上,但每一次他都爬起来继续。周师傅站在旁边看着,有时出声纠正,有时沉默。
训练到第三天下午的时候,周英俊已经能在三米高度完成干净利落的落地了,核心的控制从最初的刻意为之变成了某种半自动的本能反应。周师傅让他连着做了五遍,五遍的落地位置偏差都没有超过半个脚掌,落地时身体的重心也稳定了许多。
“行了。”周师傅在第五遍结束之后终于说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周英俊能感觉到他的态度比第一天松动了一些。周师傅转过身去招呼其他武行演员,走了两步之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周英俊一眼:“你学东西挺快。”
这是周师傅第一次夸他。周英俊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谢谢周师傅。”
那天傍晚收工之后,周英俊坐在武术棚外面的台阶上等车回酒店。台阶旁边的石缝里长着一丛不知名的野草,叶子被傍晚的光照得半透明。他低头看着那丛草发呆,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陆秉文。
陆秉文在剧里饰演他的师父,一个白发苍苍的剑术宗师,但现实中的陆秉文看起来比剧里年轻许多,头发还没有全白,身材精瘦,走路的步子很轻。他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在周英俊旁边坐下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看你练了三天了。”
周英俊侧过头看他。
“你身体条件好,陈导跟我说过你之前练过一点体育,底子比一般演员强。”陆秉文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搭在杯盖上,“但威亚戏不是靠身体好就能过的。你之前练落地的时候,是不是总想着‘我身体素质好,肯定能稳住’?”
周英俊没有否认。
“你得让身体记住在空中没有着力点的时候该怎么发力。”陆秉文把保温杯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在地面上,你的脚知道地在哪里。在空中,你的脚什么都不知道。你的身体需要重新学一套东西,一套在失去重力参考的情况下控制重心的方式。你之前用核心去调整是对的方向,但你还可以更细一些。你的肩胛骨、你的盆骨、你的脊椎,每一段都需要单独参与控制。你试试下次在空中把注意力从‘稳住身体’换成‘让身体在空气里流动’。不是对抗,是顺着来。”
周英俊听完之后没有说话,但他在心里把这段话记了下来。陆秉文没有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端着保温杯走了。
第二天训练的时候,周英俊调整了方法,不再把核心收紧当成一个整体去发力,而是有意识地让肩胛骨和盆骨在空中的微小调整中各司其职。这个改变带来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要明显,他的身体在空中不再像一块铁板一样僵硬地对抗钢丝绳的拉力,而是像水一样顺着力的方向流动,落地的稳定度又往上提了一个台阶。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之后,周英俊坐在床上查看手机,汪萍发来了一条消息。她说《归巢》的最终票房分账已经打到账户上了,数字比他之前预估的多了不少。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问小熊:“如果我把这笔钱全部兑成能量币投到我妈那边,能缩短多少时间?”
小熊飘过来,在空气中划拉了一阵,然后回答:“大概能缩短两周。”
周英俊点了点头,没有犹豫,直接让小熊操作了转账。能量币从账户里划走的时候,界面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他放下手机,靠在床头发了一会儿呆。窗外是横店夜晚特有的嘈杂,远处有剧组在拍夜戏,灯光从山坳的方向照过来,把窗户映出一片模糊的暖黄色。
他没有换房子,没有买任何多余的东西。那笔钱从他的账户里划走之后,他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他还是住在剧组安排的民宿里,还是吃着盒饭,还是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武术棚练威亚。唯一变化的是小熊面板上林珊身体修复的进度条,从百分之四十五跳到了百分之五十三,绿色的光往前推进了一小段,稳定而确定。
小熊飘在他枕头旁边,用爪子轻轻拍了拍面板,小声说:“进度快了。”
周英俊嗯了一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