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位置争夺赛公演还有三天,整个录制基地的空气都变得紧了起来。
走廊里不再有闲散的聊天和笑声,连工作人员走路的步伐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排练室的门一扇接一扇地关着,里面传出来的音乐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某个选手喊节拍的声音,或是某个人在重复某个动作时的喘息。
每个组的排练时间被压缩到了极限,有的组甚至申请了深夜的额外排练时段。
主唱组的排练节奏也在加速,但她们的排练室里反而没有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四个人已经磨合了将近两周,声部之间的配合越来越顺,孙丹青的稳定、夏侯暖的爆发力、林瑾瑜的衔接过渡、魏听澜在桥段部分的独唱段落,每个人都在自己负责的区间里找到了相对舒服的位置。
林瑾瑜在第二段主歌的过渡部分完成了一个高质量的高音衔接,那个音从低到高需要在一个乐句之内完成连续的音域跨越,她唱上去的时候气息稳得像一条拉直的线,没有一丝摇晃。
唱完之后整个排练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孙丹青轻轻拍了一下手,魏听澜也笑了,连夏侯暖都抬起头来看了她好几秒,那个眼神和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审视不同,带着一种认真打量对手时才有的专注。
但主唱组排练室的这份相对从容,很快就被走廊另一头传来的动静打破了。
C位组的排练室在走廊的最西端,和主唱组之间隔着四个房间,但那个方向的声响还是时不时地穿过墙壁和走廊传到这边来。有时是音乐骤停的声音,有时是有人摔倒之后重物砸在地板上的闷响,有时是工作人员压着嗓子的惊呼。
林瑾瑜是在第三天下午听到那个声音的。
当时主唱组正在休息,她端着水杯走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接水,刚拧开,就听到C位组排练室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紧接着是金属谱架倒地的刺耳声响,然后是几个人同时发出的低低惊呼。她接水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立刻走过去。
大约过了五分钟,C位组排练室的门被推开了。程夭夭从里面走出来,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不太一样,左脚的落地方式明显放轻了,像是在避免某个角度受力。她的表情很平静,额角挂着薄汗,头发有些凌乱,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和林瑾瑜迎面碰上。
两个人之间的那次“擦肩而过”已经形成了某种惯例,不说话,不点头,各走各的。但这一次林瑾瑜先开了口。
“脚没事吧?”
程夭夭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了林瑾瑜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回自己的脚踝。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没事。”然后继续往前走,只是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一轻一重,左脚落地的时候明显收着力。
林瑾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走廊的拐角。她低头看了一眼程夭夭刚刚走过的地面,地板上有一串浅浅的湿痕,那是汗珠从她的发梢滴落之后留下的印记,在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回到排练室之后,林瑾瑜没有跟其他人提起这件事。她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拿起谱子继续看。
但她的脑子里有一瞬间闪过了程夭夭在淘汰赛上那支舞的结尾,干净利落的落位,毫无偏差的队形,精确到每一个关节角度的收势。那支舞里也有一个高难度的落地动作,程夭夭完成得行云流水,一点都看不出排练时失败过五次的痕迹。
C位组的排练室里,程夭夭走后,剩下的三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她们组的编舞里有一个极高难度的动作,需要程夭夭从舞台一侧的矮台上跃出,在空中完成一次转体,然后落地接劈叉。这个动作的视觉冲击力极强,如果成功完成,会成为整场公演最炸裂的瞬间之一。
但它的难度也极高,对核心力量、空中控制力和落地时的关节缓冲都有非常苛刻的要求。排练中这个动作成功过两次,但失败了五次,而且最近两次失败都伴随着明显的落地不稳,程夭夭第一次是膝盖磕到了地板上,第二次是脚踝着地时角度偏了,整个人往右侧歪了过去,幸好旁边的队员及时扶住了她。
组里另一个选手在程夭夭走出排练室之后低声说了一句:“要不把那个动作换了?时间太紧了,万一公演上失误——”
“不换。”程夭夭的声音从走廊外面传进来,她没有走远,只是站在门外靠着墙壁休息。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组里于是没有人再敢说什么。
那天晚上,主唱组的排练结束之后,魏听澜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收拾东西离开。她站在谱架旁边,手指沿着谱面上的音符慢慢滑过去,像是在犹豫什么。
林瑾瑜正在整理自己的包,抬头看了她一眼。
“瑾瑜,”魏听澜的声音比平时轻,“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练一下和声部分?我觉得第二段副歌的和声衔接还是不太顺,我怕明天合练的时候又拖后腿。”
林瑾瑜把包放下,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两个人留在了排练室里。魏听澜站在谱架前,林瑾瑜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负责唱主旋律,让魏听澜在和声部分找发声的位置。
魏听澜的声音在中低音区很舒服,音色柔而稳,但一到高音区的和声就会不自觉地收紧,气息撑不住。
林瑾瑜没有急着让她反复唱高音,而是从最低的和声开始,一段一段地往上爬,每爬到一个新的高度都会停下来重复几遍,直到魏听澜的嗓子适应了这个音区再继续往上。
这个过程很慢,慢到窗外的夜色从深蓝变成了墨黑,走廊里的灯从全亮变成了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还亮着。
到了将近凌晨的时候,她们终于练到了那段高音的和声部分。魏听澜深吸了一口气,林瑾瑜在旁边轻轻给了个起头的音,然后魏听澜跟着唱了进去。这一次,她的气息没有抖,声音在爬升的过程中保持着平稳的弧线,到了最高点的时候,她稳住了,音准精准,音色虽然带着一点因为长时间练习而产生的轻微沙哑,但整体是干净的、完整的、没有劈的。
她唱完之后站在那里,握着谱子的手松了松,肩膀微微垮了下来。排练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林瑾瑜,眼眶有点红。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挤出了两个字:“谢谢。”
林瑾瑜把谱子合上,放到谱架上,拿起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她的嗓子也累了,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哑:“你嗓子该歇了,明天再练。”
魏听澜点了点头,低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林瑾瑜站在旁边等她,两个人在深夜里一前一后走出排练室,走廊里只亮着应急灯,光线暗而暖,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们没有说话,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着,一轻一重,保持着相同的节奏。
回到公寓之后,林瑾瑜洗了个澡,头发还没完全吹干就倒在了床上。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来自周英俊的消息,时间戳是晚上十一点多。
“今天拍打戏,从威亚上下来的时候没站稳,摔了一跤,膝盖磕青了。”
林瑾瑜的困意瞬间散了大半。她坐起来,打字回复:“严重吗?”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她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那几分钟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微微皱起的眉头。然后消息跳了出来:“不严重,冰敷了。”
紧接着又跳了一条:“你别跟妈说。”
林瑾瑜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终只打了一个字:“嗯。”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重新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过去,又暗下来。
小熊从房间的阴影里飘出来,在她枕头旁边悬停着,胖乎乎的身体泛着微弱的淡蓝色光晕。它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认真一些,两只小爪子交叠在胸前,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瑾瑜,”它终于说话了,声音很轻,“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林瑾瑜侧过头看它。
“英俊今天消耗的能量币里,有一部分是他用疲劳值硬换的。”小熊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担忧,“他不愿意动用在妈妈治疗账户里的能量币,所以拿自己的疲劳值去兑换了恢复剂,用来处理膝盖的伤。疲劳值兑换的汇率很差,他今天消耗的疲劳值比平时多得多,但换来的能量币只够买最基础的处理。”
林瑾瑜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它。
“他现在的疲劳值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八十。”小熊把一块透明的面板推到她面前,上面的数字红得刺眼,“这个数值意味着他的身体已经处在过度消耗的状态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可能会在某一次拍摄或者训练中受伤。”
林瑾瑜看着那个红色的数字,看了很久。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面板关掉,然后拿起手机,给周英俊又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去医院看看膝盖。”
对面隔了几分钟才回:“说了不严重。”
“去医院。”她又打了一遍,这次没有加任何多余的词。
对面沉默了将近十分钟。林瑾瑜以为他睡着了,正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消息跳了出来:“行,明天收工之后去。”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主唱组公演如果拿到最优资源包,直播间的打赏能量应该能往上跳一截。那笔能量进账之后,她就可以把周英俊那边因为疲劳值硬换而消耗掉的部分补回来,让他不用再拿自己的身体去扛。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的山脊轮廓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深灰色。而她不知道的是,在横店那间民宿二楼的房间里,周英俊正坐在床边,膝盖上敷着冰袋,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林瑾瑜发来的最后那条“去医院”。
他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仰面躺了下去。冰袋贴着皮肤的地方传来一阵阵钝钝的凉意,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很快就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