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演前一天下午,节目组安排了一次简短的彩排走位。
场地还是那个主录制厅,但舞台的布置和之前淘汰赛时完全不同。背景屏幕上循环播放着抽象的动态光影,舞台地板被分成了几个不同颜色的区域,每个位置组的站位图和灯光走位已经由导演组提前设计好,只等各组选手上台过一遍流程。
彩排从下午两点开始,按照抽签顺序依次进行。主唱组排在第三个上场,四个人站在侧幕后面等待的时候,能听到前两组在舞台上走位的动静。
门面组的排练很顺利,她们只需要站在几个固定点位配合灯光做出表情和pose,没有太多动态走位,前后只花了不到十分钟。领唱组的走位稍微复杂一些,有一段需要她们从舞台两侧交叉走向中央,但整体也算顺畅。
轮到主唱组上台的时候,林瑾瑜第一个踏上了舞台地板。她的脚刚踩下去,就感觉到脚下的声音有些不对。舞台地板的弹性层在她落脚的时候反馈回来的触感是正常的,但耳朵里听到的自己的脚步声却比平时闷了一些,像是踩在了一层薄薄的水面上。她往前走了一步,在站位点站定,又踩了两下,那种闷闷的回响依然存在。
她蹲下去,用手掌按了按脚底的地板,然后把视线移向舞台前方的返听音箱。那个黑色的方形音箱被放在舞台边缘偏左的位置,离她站定的地方大约有三步的距离,角度微微偏向舞台中央,但偏转的方向和导演组给出的舞台站位图标注的方向不太一致。
如果站在导演组指定的点位唱歌,声音从返听音箱里传回来的延迟会比正常情况多出半拍,对现场演唱的节奏感和音准都会产生微妙的干扰。
她站起来,朝台下控台的方向举了一下手,然后走到舞台边缘,对着最近的一个工作人员说:“返听音箱的角度偏了,往右转大概十五度。”
那个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男生,看起来像是实习生,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站位图,又看了看台上的音箱,犹豫了两秒之后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片刻之后,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中年男人从控台方向快步走了过来,蹲在音箱旁边检查了一下,然后朝舞台上比了个OK的手势,招呼场务把音箱的角度调整到了正确的方向。
林瑾瑜重新站回自己的位置,四个人把整首歌的舞台走位过了一遍。第二次踩上那个位置的时候,她听到的返听声音清晰而直接,延迟感消失了。孙丹青在她旁边轻轻说了一句“你耳朵挺尖的”,林瑾瑜没有回话,只是继续把走位走完。
主唱组彩排结束之后,她们从舞台侧方的通道退场,C位组正好在另一侧候场。两组人在通道交汇处短暂地相遇了几秒,林瑾瑜走在前面的位置,程夭夭走在她们组的末尾。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没有打招呼,但林瑾瑜注意到程夭夭的脚踝上缠着一层薄薄的肌效贴,颜色和皮肤很接近,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主唱组退到后台之后,走廊里还能隐约听到C位组的音乐声。林瑾瑜站在休息区的饮水机旁接水,耳机里塞着回放的伴奏,她在心里默数着C位组那段快速编舞的节拍。
音乐响起来大约三十秒之后,她听到了一段连续的快速碎步声,那应该是程夭夭在那段最高难度的编舞段落里的脚步。脚步声比之前排练时听到的更加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拖延,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节奏点上。看来调整了返听音箱之后,整个舞台的监听环境都得到了改善,连C位组的动态走位也跟着受益了。
林瑾瑜端着水杯走回休息区,没有再继续听。
彩排全部结束之后,所有选手被安排在后台的集体休息区里等待。节目组没有给她们安排任何额外的排练任务,但也没有人离开。整条走廊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安静,像一根被拉到极限但还没有断裂的弦。
有人站在走廊尽头的镜子前面反复练习表情,嘴角上扬的弧度一遍遍地调整,确认自己在镜头前看起来足够自然。
有人在角落里低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会传来一句带着哭腔的尾音,被对方急促的安慰压回去。
有人坐在休息区的塑料椅子上,闭着眼睛什么都不做,呼吸很浅,像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收回到身体内部。也有人拿着手机在翻看之前舞台的录像,手指在屏幕上反复拖拽同一个片段,把某个动作拆开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林瑾瑜坐在休息区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谱子,但目光没有落在纸上。
她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子里在过第二段主歌那个高音衔接的节点。那个音她已经练了太多遍,从最初的勉强撑上去到现在能够稳定地控制住气息和音色,中间是无数次的重复和调整。
她不需要再担心那个音本身了,但她还在想另一个问题:公演舞台的返听音箱在调整之后,声音的反馈方式跟排练室里的监听音箱有细微的差别,她需要在开场后的第一句就迅速判断出这个差别并做出相应的调整,否则整首歌的节奏都可能受到微妙的影响。
她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把谱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陈颂是在下午五点左右到的录制基地外面。
她本来可以更早来,但上午临时接了一个商业拍摄的活儿,结束后从市区赶到录制基地已经快傍晚了。她背着相机包在基地大门外的广场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陆续入场的观众排队通过安检。
她手里没有观众票,但她知道怎么进去。之前她以“英俊捕捉计划”站姐的身份跟节目组宣传口的人打过几次交道,对方答应在公演当晚给她一张媒体通行证,让她可以在后台的拍摄区域进行记录。
她在门口等了将近半个小时,一个挂着工作牌的年轻女生从里面走出来,递给她一张打印好的临时证件。陈颂接过来挂在脖子上,道了谢,然后背着相机包快步走进了录制基地。
后台的拍摄区域被限定在一条狭窄的走廊里,走廊的尽头是通往观众席的侧门,走廊的两侧是几个预留的拍摄点位。陈颂没有去观众席,她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引站在拍摄点位后方,把相机镜头从栏杆的间隙里伸出去,对着舞台的方向试了几个角度。这个位置距离主唱组的站位点有些远,但光线比观众席的方向要好,而且能拍到侧幕后面候场时的画面。
她拍了几张空镜,然后转身走进后台的走廊。走廊里人来人往,工作人员推着设备车来回穿梭,选手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说话或做最后的准备。陈颂没有去打扰任何人,她靠在走廊拐角的墙壁上,举起相机对准了休息区的方向。
镜头里,林瑾瑜正低着头翻谱子,侧脸的轮廓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显得很安静,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
陈颂按下了快门。
她没有拍太多,只是选了三个瞬间。
一个是林瑾瑜对着镜子练口型的背影,镜子里映出她的正面轮廓,和镜面外的背影形成了一种对称的构图。一个是她在走廊里低头看谱的侧脸,背景里是模糊的灯光和走动的行人,但她的轮廓被清晰地框在取景框的正中央。还有一个是她和魏听澜在排练室角落里对和声时微微前倾的姿态,两个人的身体语言都很松弛,像是在讨论一件并不紧急的事情,但那种专注的氛围从画面里透了出来。
回到公寓之后,陈颂把这三张照片导进手机里,简单调了一下曝光和对比度,没有加任何滤镜。她打开微博,切换到“英俊捕捉计划”的账号,把照片排好顺序,配了一行文案:
“明天见。”
发出去之后她放下手机去洗了个澡。等她回来再看的时候,评论区已经有了几百条回复。
热评第一条写着“站姐你是不是换人了?怎么最近都在拍林瑾瑜?”,第二条写着“这三张构图也太好看了吧,第一张镜子那张绝了”,第三条写着“明天公演加油,不管拍谁都行,只要是你拍的我都看”。
陈颂翻了翻评论,然后在第一条下面回复了一句:“没换人。”
她没有再多解释,把手机放下,翻出明天要用的备用电池和存储卡,开始整理相机包。
程夭夭在公演前夜给程清发了一条消息。
她坐在宿舍的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有些模糊。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之后,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明天看。”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以为自己会紧张,但实际上她的手指很稳,心跳也很平稳。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准备关灯睡觉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程清回了一个“好”,后面跟着一长串省略号,大概有七八个点,看起来像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留下了一串点。
程夭夭看着那串省略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关掉了灯。
林瑾瑜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她洗完澡之后坐在床边,头发还没完全吹干,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睡衣的领口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小熊从房间的阴影里飘出来,悬在她面前,胖乎乎的身体泛着微弱的淡蓝色光晕。
“睡之前跟你确认一下能量币的余额。”小熊把一块透明的面板推到她面前,上面列着近几日的进账明细和支出记录。主唱组排练期间的直播打赏收入稳定上升,周英俊那边《剑阁录》的片酬和《归巢》的后续分账也已经到账,林珊的治疗账户里余额充足,能量币的储备足以覆盖接下来一个月的消耗。
“按目前的进账速度,”小熊把面板翻到进度条那一页,绿色的光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停在超过一半的位置上,“妈妈的完整修复还需要大概两个月。”
林瑾瑜看着那个进度条,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面板关掉,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天花板上有一道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路灯光线,细细的,落在墙角的位置,和昨晚、前晚、很多个晚上之前看到的一样。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在小熊准备缩回阴影里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明天公演结束之后,我想去医院看看妈妈。”
小熊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应了一声:“好。”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天花板上扫过去,又暗了下来。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横店影视城的片场里,周英俊刚刚拍完最后一场夜戏。他从威亚上下来的时候膝盖弯曲了一下,落地的时候比平时慢了半拍,旁边的武术指导周师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让他去休息。周英俊走到片场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接过场务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和灰,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了陈颂发的那组排练照片。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点开第一张,放大看了看。照片里林瑾瑜对着镜子练口型的背影被镜面映出了一个完整的轮廓,她的肩膀微微前倾,下巴收紧,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开的弓。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划到第二张,走廊里低头看谱的侧脸。第三张是她和魏听澜在排练室角落里的背影,两个人的头几乎靠在一起,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他把三张照片依次保存到相册里,然后打开和林瑾瑜的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明天公演,别紧张。”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回椅背,仰头看着片场上方被灯光照得发白的夜空。山坳里的夜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竹林特有的清苦气息。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林瑾瑜回了一个“嗯”,然后紧跟着又跳出来一条:“你膝盖好了没?”
他低头看着那五个字,嘴角弯了一下,打字回复:“好了。”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从折叠椅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左膝在弯曲的时候确实还有一点钝钝的痛感,但已经不影响正常活动了。他拎起自己的包,和收工的剧组人员打了声招呼,朝停在片场外面的面包车走去。车门关上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到远处的山脊轮廓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深灰色,和他手机相册里那张走廊侧脸的照片在同一个夜晚的同一片天空下面。
面包车发动引擎,沿着山坳里的公路缓缓驶向酒店的方向。车灯切开夜色,在路面上投下一道移动的光柱。周英俊靠在后排的座椅上,闭上眼睛,耳边还残留着片场里武行们收工时的吆喝声和道具组搬东西的碰撞声。手机屏幕在口袋里暗了下去,但那条“好了”还留在对话框里,像一句说给自己听的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