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降的车玻璃,晓林对着里面说道:“老爸。”便立马打开熟悉的车门,坐在了熟悉的副驾驶上,把书包放在自己的脚下。
老爸应了一声,继续说道:“路上特别堵吧。”
晓林说:“堵得要死哦。”
老爸发动汽车,一边行驶,一边闲聊。
挡风玻璃下摆放的东西乱七八糟的。晓林打开自己身前的柜子,里面也是乱糟糟的,有钱,有做布鞋的各种布料,有硬币,有纸币,有化妆品。踩着的地板上也是泥巴,黄黄的。
稍微扭头,可以看见原本分割后备箱的靠椅,此时处于放倒的状态。上面也不知为什么也有黄色泥巴的地方,靠椅上摆放着没有完成的两筐布鞋,堆叠的装布鞋的纸盒子,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总之就是这样一个环境,全都乱糟糟的。晓林都不用去习惯,从小到大,他就生活在这样的一个家庭里。
一边闲聊,一边不时看着前方的道路,又或是窗外的景色。
晓林问老爸:“这是哪里啊?”
老爸说:“这里啊,是xxx。”
窗外是晓林印象中没有的河流。河水起码在河道的三四米深处,可以看见长满青草的河床,而有些不是杂草,有些地方布满了鹅卵石。再次看到河底下的某处时,晓林说:“老爸,那里怎么摆放了几个皮划艇啊?”
老爸用下巴指向挡风玻璃的左前方,说:“那里暑假的时候开了一个叫什么‘激流勇进’的游戏啥的吧。”老爸指的位置,有一个摆放各种水上设施的小破屋,算是吧,那个破屋看起来好像就两块木板而已,最厉害的是居然能支撑住好几个皮划艇。其实晓林根本没玩过,也不知道皮划艇有多重。
老爸继续说:“要玩的话,五十元一次。要是明年还开的话,你暑假的时候过来,我带你去玩一次好了。”
晓林随意地说:“算了哦,我对那种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对了老爸,家里种了西瓜嘛?”
老爸说:“种了呀,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了哦。本来暑假时候想去你那里,顺便带个西瓜过去的。”
晓林“嗯”了一下,问:“奶奶怎么样了?”
老爸皱着眉说:“奶奶说还好,也还好,说不好吧,每天咳嗽吐血。有一次直接去了医院,医生说再抽烟人就不行了,奶奶才戒了一段时间的烟。”
晓林问:“现在还抽嘛?”
老爸说:“现在抽比以前少多了。”
晓林说:“那就好。爷爷呢?”
老爸继续皱眉说:“爷爷倒是没生什么病,不过就是耳朵更不好了,有一次骑车开进了田里面。”
晓林总算抑制不住眉间的痛苦,他也开始皱眉,大声问着老爸:“那爷爷没什么大事吧?”
老爸皱眉说:“没事是没什么事了,不过到了八十多岁的年纪了,身体就那样了。问题什么的……”他叹息一下,将不愿说的话咽进肚子里。
晓林不厌其烦地问着亲人的身体状况,除了问还能干什么呢?每个人的老去,从来都不是能够阻止的。
晓林呼出一口气,问:“老爸,最近有没有去过外婆家?”
老爸说:“去了,昨天去的。”
晓林问:“外婆还好吧?”
老爸说:“外婆也就那样吧,是好是坏都是那个年纪了。不过前两天,你外婆还是去了街上做基督教的礼拜。”
晓林说:“没有办法的,那是外婆剩下不多的依靠了。”
晓林的外婆有三个子女。最小的是晓林的姨娘,第二个是晓林的老妈,第三是舅舅。姨娘三十多岁离婚,一个人赚着两个孩子的生活费,基本上没时间回老家看望外婆;老妈则是在各个城市种贝壳,只有放假才会回娘家看望外婆;舅舅在老家开着水泥店,算是能给外婆有个照应吧。
可是晓林每次打电话给外婆,或者在过年去外婆家的时候,外婆老是说舅舅的不是。大概因为这个原因,晓林对舅舅的印象不怎么好。
外公已经死掉了。小外公在十年前就死掉了,大外公是去年死掉的,时间是在晓林去年国庆回家陪外公喝完酒的两个月之后。
在此之前,外公还去晓林的村子看过戏。总是说外公坏话的奶奶,居然还款待了外公。晓林觉得奶奶真的很奇怪:嘴上那么毒,老是在背后说别人的不是,可是在面前的时候又能平静地和那些人聊天,而且绝对不会亏待别人。事到如今,晓林依然理解不了奶奶为什么这样,搞得老妈不喜欢进奶奶的家门。
当然,晓林不讨厌奶奶。当他知道自己的性格被奶奶影响之后,就再也讨厌不起来奶奶了。奶奶是个特别要强的女人,甚至可以说顽固,脾气也是喜怒无常的,不过依然对晓林很温柔,对老爸、对老哥、对妹妹都很好。
晓林的爸爸是养奶奶的。不过因为奶奶跟老妈的关系,奶奶搬到了一个屋顶铁皮、左右两侧水泥墙的房间去居住,也就是说奶奶是一个人居住的。算是吧。
老哥的弟弟,也就是晓林的堂弟,也跟奶奶住在一起,已经上初一了。
外婆是真的,外公死后真的就一个人居住了,就是晚上死了都没人知道的那种情况。
所以晓林必须回家,哪怕内心中带着莫名的虚伪。至少除了过年之外,能多见好几次面。
回家的意义不就在这儿吗?在眼前都不愿意亲人的离开,更何况相距几百公里呢?明明只有八个小时的行程,堵车最多也就一天多一点的路程,却在时间流逝下变得无限长。半年多才回家一次,甚至刚出来打工的第一年没有回家过。
不过好在第二年回家了,第三年也回家了。第三年回家更多的理由是见好兄弟,不过在第三年,晓林也知道了,每年不回家两次是不行的。
讨厌失去,讨厌分离,所以回家是必须的。总之就是这样。现在坐着老爸为留住老妈的车回家,更多是开心的,是幸福的。
不知不觉中,坐在熟悉的车上,晓林感觉到困了。老家现在还是很热的,空调果然好凉快呢,一个人的座位好舒服呢。
又在不知不觉中醒来,他揉了揉睡眼,看向窗外,陌生的景色,变得绝对熟悉。在这条路上,晓林绝对不会迷路。这是左右两条车道的国道,是难得的柏油路,真的很平稳,真的很漂亮,这是绝对改变的事物。
路两边是从小看到大的树木,在路过一些之后,可以看见国道旁的两边房子,这些是看起来没有改变的事物。
晓林跟老爸说:“怎么不在街上停下来?”
街上有老爸在家开的布鞋店。
老爸皱眉说:“先把你送回家再说吧,反正也没有什么生意。”
晓林“嗯”了一声,继续说:“老爸,你身上的那个痒痒病有没有稍微好一点?”
老爸说:“没有哦,而且比以前更加严重了。现在脑袋的头皮上、腿上全部都是哦,前几天走路都走不了的那种。不过还好,奶奶熬的药还有点用。”晓林小时候也生过那种全身长满痘痘还很痒的病,他一直以为自己将病传给了老爸。
晓林问:“那有没有到医院检查过?”
老爸有些无奈地说:“检查过啊,也开了药。前几天抹药的确是有用,可是到了后面还是一个鸟样。有些长了壳的地方,那壳没了,结果壳下面又重新长了。”
晓林只能轻轻地“嗯”一下。
转过一个前方事故多发的弯道,来到村子的路口。这个路口往下看去,是非常长的一个斜坡,比公园那条、学校那条的斜度都高。路段的前十来米总算铺了柏油路,真的很好了。下面的路虽然没有修过,还是很破。
此刻已经三点多钟,晓林望着窗外的景色,有被收割过的稻田,有还在弯腰的稻穗,也有自动收割的机器,也有专门用脚踩的打稻谷的机器。
往上看的话,可以看见泛黄的天空,这种景象总有种莫名的惆怅。这些景象也没有太多的变化,村子依然是那个人不多的村子,稻田依然是有人种的稻田。这很好。这才是回家。
晓林望着窗外的景色,跟老爸说:“老爸,我们家还在种田吗?”
老爸说:“种啊,只不过只要能够家里吃饱就够了,也就那么两三亩地了。对了,你回来得正好,明天跟我一起去割稻子去。”
晓林不由得“啊”了一声,早知道就不问了。可是没有办法,晓林已经是大人了,已经不能总是撒娇耍着任性了,所以他有些不情愿地说:“去吧,去吧。”
路过一座三米的小桥,再拐好几个弯,总算快要到奶奶的家门,晓林吃了好几年饭的家门口,乱糟糟的家门口。离玻璃碎掉的大门前还有七八米的距离,他就毫无顾忌地,用着一辈子也不会忘的口吻,大声喊道:
“麻麻(奶奶)——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