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的时候,盘子里最后一口饭也正好送进嘴里。这一顿饭,一共二十一块钱。付过款,走出门。路过以前陆青雨、老爸、老妈、表姐、姨娘一起住过的那栋房子;路过商业广场;路过那些已经有些冷清的小吃摊。
这段路程,从头到尾都只有晓林一个人,身边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人。遇到相伴而行的路人,我总是习惯性地低下脑袋、加快脚步,匆匆走过。
这才是真正的孤独——一个人关在密闭的空间里,有手机、有吃的那种无聊的孤独,算个球。
幽暗的小道上,真的只剩自己一个人在走。好安静。能一直走在这样安静又黑暗的路上,未必是件坏事。可偏偏是半吊子,那种才叫人痛苦,才叫人烦恼。但没办法,普通人大多都是半吊子,晓林更是其中之一。
白色路灯下,依然堆着满当当的垃圾桶,不过那座沙丘已经不见了。原本有沙丘的地方,现在变成了水泥地;灯光下,也没有了那些密密麻麻、不停飞舞的昆虫。再过几天就是十二月了。
时间真的过得很快,可有时候,又过得很慢。
晓林站在悠长狭窄的小道上,望着路灯那边的位置,瞪大眼睛,停了整整三秒。然后继续走,走到路灯下,他又一次停下脚步。过了三秒,他说:
“走吧,回家吧。”
说完,又犹豫了三秒,才迈出脚步。一步、两步、三步 连斜坡的一半都还没走到。
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与此同时,晓林踉跄了三步。
凌凌一个旋风无敌霹雳腿,狠狠踢在晓林有些柔软的屁股上。
“你不是说,你不是吃独食的那种人吗?”在这短暂又漫长的两个月里,凌凌的声音一直都是冰冷的。
晓林摸着被踢得生疼的屁股,深呼吸了一口,也用同样冰冷的语气说:“让你踢一脚,算是我食言的后果。我要上楼了,你随意。”
他再次迈出脚步。可转眼之间,天旋地转。
凌凌真的气到了极点,从背后单手勒住晓林的脖子,用力一甩。晓林脑袋向后仰去,凌凌的手下意识地托住他的后脑勺,自己也顺势倒了下去。两个人莫名其妙地翻滚了三周半。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身体暂时还感觉不到疼痛,晓林只是瞪大了眼睛。
路灯下,白色的光大部分被那张小小的脸蛋遮挡住,不过至少还有几束光,落在晓林空洞的眼瞳上。眼瞳里印刻的,是凌凌,另一个身为女孩子的自己。
黑色的头发在灯光照射下,折射出淡淡的白色光芒。这个能清晰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他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凌凌小巧精致的脸蛋、小巧的耳朵、小巧的嘴巴,所有能看见的,都清清楚楚。
凌凌哭了。眼泪不停地从眼角涌出来。痛苦的眉头紧紧皱着,嘴巴也瘪成了“沉”字型。
真是一张蠢到不行的哭脸,却又令人那么怜惜。
晓林下意识地伸出那只还没洗干净平衡泥的手,想去帮她擦拭眼泪。可“啪”的一下,就在快要碰到的那一刻,被凌凌无情地打飞了。好痛,却说不出口。
凌凌闭着眼,仰起小小的胸膛,对着天空哭喊。
被骑在下面的晓林动弹不得,被凌凌的喊叫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就清醒了过来。四周好安静,没有昆虫的叫声,没有电瓶车喇叭的声响。真的好安静。
这个世界上,此时此刻仿佛只剩下了晓林和凌凌两个人。
凌凌努力睁开眼,眼泪从眼睛任何一处滑落,滴在晓林布满细纹的左右脸颊上,温热,只有一瞬间。
晓林的双手被死死抓住,清晰的痛感传来。
凌凌痛苦地大声喊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是说不会一个人吃独食的吗?你这个大骗子!你这家伙,两个月干嘛一直用那种臭脸看着我?干嘛一直不跟我说话?干嘛不安慰我?孩子们的离开,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我真的讨厌你这种家伙!唔啊啊啊啊——骗子!大骗子!唔啊啊啊——”
回顾这两个月凌凌对自己的态度,晓林也忍不住了。他毫无顾忌地对着凌凌,冷冷地回击:“你不也是一直用那副好难受的表情面对我吗?不说话的也是你吧!孩子们的离开,难道我就不难受吗?我那一副表情的背后,你又知道我在老家发生了什么?你又知道今天为什么一个人吃饭吗?”
“
凌凌说道:“这些日子,就算我不理你,我还是每天跟你一起去打饭吃。”
晓林:“那你这些日子,下班的时候来接过我吗?你不是说要一直陪在我身边吗?干嘛突然又长出猫耳朵?”
自私、小孩子气,那般的话,终于说出了口,一发不可收拾。
凌凌喊到:“说好了会接受我任性的是谁?答应了会跟我分享痛苦和开心的事的又是谁?”
晓林喊到:“我讨厌你!讨厌你花我的钱!讨厌你不上班!讨厌你过上了我想要的生活!讨厌你的任性!讨厌你的固执!全部都讨厌!”
凌凌说道:“这样吗?”
“总算说出口了呢。这才是你的真话吧?”
凌凌缓缓起身。
继续冷冷说道:“也就是说,你从一开始就后悔把孩子带回家里了?一开始就后悔给我买手机了?一直以来都后悔我出现在你眼前吧?扰乱了你的生活……好了,到了现在,我也只能说对不起了。”
一边转过身子,凌凌轻轻地说:“好了,既然这样,我走了。不再相见好了。手机我没有带出来,也没有设密码,钱包里的钱也都是你的了。”
凌凌的影子,消失在两人一起上班走的那条道路上。
晓林就那样呆呆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满是小碎石硌着后背。他望着白色的路灯,整整三分钟,才轻轻地说了一句:
“随你的便好了。”
快十点钟,晓林才起身,一个人走上斜坡,一个人走上楼梯,打开房门。房间的灯没有关。
房间还是那个小房间,可没有任何一个孩子的身影,也没有凌凌的身影。房间很干净,两个月以来落了灰的电脑,如今也是干净的;早上没丢的垃圾袋,已经被扔掉。
弹簧床,这两个月以来晓林和凌凌一直没有睡过。两人已经完全习惯了睡在地铺上。
可今天的地铺变了,竹席下面垫了防水塑料,还特意用纸盒做了吸水层,再铺了一层垫被,被子上才是竹席。这么一看,地铺简直成了一张柔软的床。躺上去的话,想必是软和的。
小圆书桌,以前是大家的饭桌,现在是凌凌和晓林的饭桌,干干净净地靠在墙角。原本绳子上挂着的孩子们的衣服,一件都没有了。
晓林开始在房间里翻找。可这么小的房间,有什么好找的呢?顶多看看密码箱 可惜,密码箱里也没有。墙角堆着的孩子们的书本和书包,全都不见了,都被凌凌丢掉了。孩子们真的消失了。
为什么凌凌要这么做?
洗澡的时候,晓林一直这么想着。他在镜子前审视着自己,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到房间,吹干头发。
情绪忽然变得强烈起来。他走到还挂着凌凌衣服的绳子前,拿起那件黑色五分袖,凑近闻了闻,自言自语地说:“有凌凌的味道。”
凌凌把孩子们的东西全部丢掉了,很自我的晓林认为,凌凌是不再沉溺于回忆了,是承认了孩子们消失的事实。凌凌今晚本来是来接晓林的,只是实在不巧,发生了那种事。
也就是说,凌凌本来已经做出了改变,却被晓林搞砸了。原本是凌凌先发的脾气,原本晓林站理——可现在不同了。食言这件事,让一切对等了。
可始终还是不对等。凌凌始终只是一个人,没有人关心她,她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也就是说,自己真是个混蛋。居然一个人吃独食,居然没有把失去所谓“好兄弟”的事说出口。“好兄弟”?什么狗屁好兄弟,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还什么好兄弟,自己明明只是条舔狗。
凌凌不是好兄弟。凌凌是另一个比现在更加脆弱、也更坚强的自己。她有能够依靠的对象,而那个对象,毫无疑问是路晓林——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凌凌存在的超级大笨蛋。
凌凌用我的钱,很讨厌,不过也很喜欢,因为她肯定会为此感到愧疚,那样她就会一直留在我身边。就当做是报恩吧,就当是自我安慰。
凌凌骂我、打我、踹我,真的很奇怪,我居然一点脾气都没有。讨厌说“对不起”,所以那时候说出来的那么多话。
这个世界上,再也遇不到凌凌这样的家伙了。基本上大半天的时间,她都陪在我身边,一起吃饭,一起看动漫,一起做蠢事,一起描绘未来。
和她说过去的事,也一点都不会觉得讨厌。好神奇,好开心。遇见凌凌,好幸福。
讨厌孤独的自己,已经离不开凌凌了。这个世界上,只有凌凌了解我,只有凌凌值得我真的去喜欢,值得我花钱。
和凌凌在一起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半年。还有些日子就是圣诞节了,还有些日子就是春节了,还有些日子,就是我们相遇的一周年。
做过假夫妻的我们,没了假孩子。
即便如此,凌凌还是我的同居室友。
“恋爱凌凌,从来没有后悔过,只是有点痛苦罢了。”
就这样,晓林迈出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