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凌喵的一下说到,晓林,你老妈来了。看那边!”
晓林瞪大眼睛,说到:“哦?哪里?真的假的?”说着,他顺着凌凌举起毛爪的方向看过去。
从高速收费站驶来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没过多长时间,那车便停在晓林等待的路边。
车窗在眼前摇下。
晓林小声感叹凌凌的视力,真是六百六十六,太强了。随后,他朝打开窗户的人打招呼:“姑姑!”
视线中,靠窗的是位看起来有些年纪的中年女性。她的眼角刻着愁苦的纹路,嘴角两边也因为年岁而松弛,长相非常像奶奶。
姑姑应了一声,随即问道:“你们几点就到啦?”
晓林说:“刚来不久。”
车里又传来疑问,坐在中间的老妈探出脑袋:“诶,晓林,你老哥他人呢?”
晓林答道:“老哥他又去上厕所了。”
坐在最靠路边、最胖、白发最多的中年妇女开口:“他吃了什么?肚子不舒服?”
晓林随意道:“鬼知道他吃了什么。”
老妈说:“那晓林,我们先走了,这车带不了你们一个。到时候叫你老爸来接嘛,有没有打电话?”
晓林说:“老妈你们先去吧,我已经打了电话。”
很快,车窗关上,车子驶远了。说话的时候,老妈、伯母、姑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亲人见面时那种微笑。
那亲人离别的时候,又会是怎样呢?
晓林甚至在心里想:哇,你们几个还笑得出来。当然,他也知道,自己也是笑着的那个。真的很奇怪。
没过多久,老哥虚弱地爬上阶梯,来到上面。
晓林对老哥说:“老妈他们刚刚路过。”
老哥随意地回了句:“过了就过了呗。”
他皱着眉继续说:“老弟啊,我上第二次厕所的时候,你看到那个没有胸的人了没?”
晓林说:“没有啊。”
老哥说:“看样子,那小姑娘是便秘了呢。”
凌凌举着喵爪,喵喵叫着生气地说:“老哥你才便秘呢!”
可惜老哥根本听不懂凌凌在说什么。
他直接对喵喵叫的凌凌说:“晓林,你这捡的猫真是脑子不清楚,一直搁那儿叫叫叫。”
凌凌没办法了,老哥听不懂,那就叫晓林帮忙说几句好了。
凌凌对晓林喵了几声之后,晓林说:“老哥,你是大便王者。这只猫说的。”
“哈?什么狗屁玩笑,这只猫会说话?”老哥大声疑问。
晓林捂了捂耳朵:“怎么可能是真的呢?跟你开玩笑的啦。”
时间在闲聊中度过。一边说话,一边吃着从那边带来的零食。只有晓林和老哥在聊天,凌凌则无聊地从脚下的石墩跳到另一个石墩上。其实还是很有意思的,只是长大了,觉得有些幼稚罢了。
没过多久,一辆白色的小轿车从黑色车子相反的方向驶来,停在比黑色车子稍微靠前一点的地方。
车子很熟悉。车窗还没摇下来,晓林就稍微大声地喊道:“老爸!”
窗子摇到一半,老爸应了一声,随后说:“把东西放后备箱里,回家了。”
后备箱打开,密码箱放进去,开始上车。
老哥和晓林都选择坐在后排,没人坐在老爸旁边。
不过,副驾驶座上有一只比两只手稍微大点的猫咪。
刚上车时,晓林把凌凌一起带到了后排。老爸也看到了猫咪。
他看着镜子说:“诶,晓林,那个猫是你养的啊?”
晓林说:“是啊。”
老爸笑呵呵地,大大的眼睛眯成一条线:“我以为是一只野猫呢。”
才说完,凌凌就从晓林身边跳走,先跳到前排座椅的中间,接着跳上副驾驶。
晓林有些疑惑地看着凌凌。
老爸则“诶诶诶”地说:“晓林,你这猫跑我这里来了?什么情况?不会是那种很不听话的猫吧?”
凌凌一听,看了一眼晓林,才“喵”了一声。只是老爸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晓林注意到凌凌那个眼神,有些没好气地说:“凌凌不是那种猫啦。”他不太想帮凌凌传话。
老爸笑嘻嘻地说:“那就好嘛。原来她叫凌凌啊。这只猫真小,长得也可爱。就是,这只猫多少钱买的?”
晓林看了看凌凌才说:“凌凌不是买的,算是我捡来的。”
老爸说到:“那还可以啊,反正是免费的。”
凌凌只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
老爸操控着方向盘,一边说:“那这只猫咪在这里,不会影响我开车吧?”
晓林看了看凌凌,贱贱地笑了笑:“老爸,你自己问一下这只猫呗。她听得懂你说话的。”
老爸疑惑:“真的啊?”
晓林笑着:“真的啊,你试试就知道了。我的猫可不是那种地摊货色。”【我的猫可是床上来的。】
老爸:“那我试试。”
他松开方向盘,慢慢凑向凌凌,用跟小孩子说话的语气说:“凌凌猫啊,你坐在这里不会乱动的吧?”
凌凌用竖起的眼眸瞪视着晓林,有些不开心地、轻轻地敷衍地“喵”了一下。
老爸“诶诶诶”地感叹:“真的诶!这只猫还真挺聪明哈!”
晓林还是用贱贱的眼神看着凌凌。他继续说:“要是老爸你不确定她到底是不是正确回答你的问题,你让她摇头和点头看看。”
老爸也不嫌麻烦,继续用那种语气问:“凌凌猫啊,你坐在这里不会乱动吧?会就摇头,不会就点头。”说着还一边摇头和点头示范。
凌凌还是瞪着晓林。
然后,她慢慢地点了点头。一边用吓死人、酷毙了的眼神瞪着贱人晓林,好像在说:你给我等着。
只不过晓林完全不当回事,反倒觉得那样的凌凌才更可爱,才更想挑逗。
既然不会影响驾驶,车子也发动了。
小轿车窗外掠过的景色,和大巴车上看到的,有很大的差别。
车子行驶了将近九分钟左右,老爸说:“晓林,老妈也跟你讲了我生病的事吧?”
看着窗外景色的晓林,有些叹气:“老妈跟我讲了。老爸,你突然暴瘦的时候,就应该先去检查一遍的。”
快要睡着的凌凌一下子精神起来。
老哥关掉手机问:“诶,叔叔得了什么病?”
老爸有点叹息:“得了糖尿病呗。”
老哥吃惊地“啊”了一声:“那不是吃不了饭了?鱼啊、肉什么的都吃不了了?”
老爸说:“那倒没有那么夸张。鱼和瘦肉是可以吃的,鸡蛋也可以。饭只能吃很小一碗,吃多了血糖一下子就上去了。医生还说干脆别吃了,多吃些菜好了。”
老哥说:“那还好,至少还能吃这么多东西。”
老爸继续:“那其实还有原因。我现在这个糖尿病还可以控制住,只要按时注射胰岛素,平常生活没太大问题。就是这个病,一点重活都干不了。”
老哥问:“控制得住就好。那打多久的胰岛素才会好呢?”
老爸叹气后才说:“只要活着,就要一直打。”
老哥说:“那还是很惨了。”
一直安静听两人说话的晓林突然插嘴:“老爸,老早都跟你说过了,少喝点那个什么功能饮料,你又不听。”
老爸叹气:“是哦,都是因为喝那些饮料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哟。医生也说是喝多了的原因。那个饮料什么的真的得少喝哦。晓林,你看我这样知道了没?”
晓林真是无语了,有些不开心的说:“跟你说少喝点的就是我自己,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老爸嘿嘿笑:“也是也是。”
晓林说:“老爸,你是真的老了。我刚才说的话你都记不住了,也是真的老了。”
老爸“哎呀”一声:“那是啊,再过两年我都五十岁了,是真的老了哟。”
晓林深呼吸一次,不想再跟老爸说什么了。老爸倒是一直说个不停。
“我去那个大医院检查啊,检查之后,医生发现我血糖当时二十多。然后开了一个会,才给我出了个治疗方案。还有我身上的痒痒病,其实就是血糖太高导致的。之前一直以为是那种疮病,根本就是错了。哎,身体出了很难治好的问题,果然还是要去那种大医院检查一遍才好哦。”
晓林只是“嗯嗯”地回应着。
他一脸迷茫地靠在车子的沙发上,无聊地看着仿佛不会移动的灰色天空。过了些时间,老爸也安静下来。
老哥在手机上翻找想买的钓鱼工具。凌凌蜷缩着身子,闭上眼睛,安心地躺在副驾驶上。
因为是老家吧,只要行驶在旁边有山的地方,四周就显得格外安静。这种安静让晓林安心,安心得让人想睡觉。没过多久,凌凌睡着了,晓林也睡着了。
食欲可是人类最重要的欲望之一。不能吃自己想吃的东西,是非常痛苦的。
半睡半醒地在车上度过了一些时间。等到彻底醒来时,车已经停在爷爷家前面的水泥空地上。老哥从右边下车,晓林从左边下车。凌凌在下车前又挂在了晓林胸前。
小小的台阶依然是记忆中的台阶,空地也还是那块水泥空地。走几步来到台阶前,没有任何犹豫地凝视着前方,走上台阶。
爷爷家的大门,比起记忆,实在是难得地敞开着。
可是看起来很小的客厅,依然很小。视线前方,没有爷爷那辆破破烂烂的红色电动三轮车。
客厅的柜子上,依然摆放着小时候就在的电视机。前几年好像还是好的,不过现在已经坏得很彻底了。也忘了有几年没有再打开过。
时间真的总是在不知不觉中过去的。
明明,就,一直非常在意时间的流逝的。可是……可是什么也不大清楚。
原本摆放黑色桌子的地方,现在摆着一口插电的冰棺。棺材上面盖着一块红色毛毯,遮住了躺在里面爷爷的面容。
看不到爷爷的表情。
晓林没有哭,没有笑,只是脑子有短暂的空白。没有任何想法地,他就跪倒在焚黄纸、烧高香的前面,脑袋毫不犹豫地磕了三个。还想磕第四个时,被老妈拉住了。晓林茫然起身,听见老妈说:
“不是你这样的啦!要先作揖才跪拜。”
然后她跟旁边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说:“法师,你看我儿子这样,要不要重新再做一遍?”
法师说:“就那么嘛,没事的,本身也没什么错。”
老妈伸出手帮晓林拍去膝盖上的灰尘:“那好嘛。来,晓林你站在旁边,还有人要作揖跪拜。”
晓林任由摆布,暂时无法说话。凌凌的猫眼也一直凝视着那看不见面容的冰棺。
冰棺上显示的温度,大概是永远体会不到的温度。冰棺的厚度,是永远见不到的短暂距离。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
明明才几个月前有过对话,明明鼻子莫名能闻到爷爷身上熟悉的泥土味道。明明……
来的人是晓林认识但不知道喊什么的亲戚。跪拜完后,就出了大门,在外面闲聊去了。这就是现实。
冰棺旁边坐着的奶奶,则是在人来的时候假装哭一下。奶奶对待爷爷的感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状态?看着一切的晓林不知道。
很简单 想要真正认识一个人,必须得查看他的记忆,看看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什么“我理解你”“我懂你”都是屁话,那只是好心的同情和安慰罢了。
原本杂乱的地面收拾过一番,但来了很多跪拜的人,吃了东西、丢了垃圾,所以最后还是杂乱不堪。摆着电视机的柜子依然很乱。
也不知道脑袋是什么时候又有了思想。晓林待在客厅有些不舒服,便走到门外。老哥也来到门外。
看着车子,晓林想起东西还没拿下来。找老爸要来钥匙,打开后备箱,把带来的东西搬了出来。老哥只送到自家楼上就可以了。
晓林把钥匙还给老爸,说要去前面放东西。
走下人生道路上随处可见的斜坡,凌凌也从衣服里跳出来,轻轻落在地上。
走了三米左右,凌凌开口:“呐,晓林,你爷爷……爷爷真的去世了呢。”
晓林的脚步从未停止。他微微皱眉:“是啊,爷爷就躺在那口棺材里,真的是死掉了。”
凌凌深呼吸一次,平静地说:“时间过得真快。去年大概也是这个时候吧,外公也去世了呢。那时候外公还来新建造的戏台看过戏。”
晓林瞥了一眼戏台,平静地说:“是的,那时候我也跟刚才一样,脑袋一片空白就去磕了头。我真是个没规矩还很笨的家伙呢。”
凌凌看着戏台时停住的脚步继续迈开,她的步子很小,不得不小跑着跟上晓林:“你真的是个笨蛋,就不能等等我吗?”
晓林停住脚步,二话不说就将凌凌捧在手心,放在头顶:“这样可以吧?”
还没等凌凌反应过来,他就继续朝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三步,凌凌才“呜喵喵”地叫起来:“笨蛋!太高了啦!快放我下来!太高了啦!唔啊啊我怕死!求求快放我下来了啦!”
晓林笑了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没有一起到家,我是不会放你下来的哟。
晓林是个非常在乎当下的家伙。该悲伤的时候悲伤,该高兴的时候高兴。这并没有任何错误,这才是现实。
果然是农村老家——除了爷爷那边,走哪儿都是安静的。河边是安静的。蝉鸣的声音更不可能在十二月响起。这份安静很好。这份安静,晓林和凌凌都非常喜欢,特别享受。
晓林带着凌凌一起走上安装在大门前的楼梯。
因为拖着密码箱,没办法只能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上楼。
趴在头顶的凌凌,直到晓林走到阳台前,轻而易举地落在阳台围栏上,再从围栏落在灰色的地板瓷砖上。
就在落地的三秒之后,晓林打开大门,凌凌变回原本的样貌。
晓林看了看凌凌,走进客厅才说:“你就不怕被我老爸老妈发现吗?”
凌凌随意地说:“放心好了,不可能被发现的。”
她也走进第一次进入的客厅。莫名的熟悉感让她不禁“哇”了一声。
随后凌凌环顾四周:“晓林,这真的,哇,你老爸把这个客厅也弄太乱了吧?”
晓林叹息一下:“你都知道的,还装什么第一次见到啊?”
凌凌“哼”了一声:“这本来就是我第一次来这里嘛。”
晓林拉着密码箱朝楼上走去,一边跟凌凌说:“笨蛋,要不我们两个把楼下一起收拾一下好了?”
凌凌非常果断地在零点零零零零一秒内回答:“不要。”
晓林叹息:“不要嘛?不要就算了,反正也不知道该怎么收拾。”
凌凌说:“就是就是,那么多东西要不要的都不知道,收拾个屁呀。”
走上的每个台阶都落了一层灰尘。这里大概也没打扫过。转角摆放的簸箕和扫帚也落了一层灰,还是上次国庆时晓林放在那儿的。
凌凌进入房子后就一直东张西望,四处乱看,跟个没见过世面的家伙一样。说起来,以凌凌那副身体,没见过世面,还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
上楼的时候,凌凌好像还很开心,一直发出好听的哼哼声,哼的还是那首《夏日奇迹》。因为哼得很好听,晓林也不打扰她的兴致。
一起来到三楼。
凌凌那个家伙居然二话不说就要打开陆青雨的房门。
晓林立马制止她:“笨蛋,那个不是我的房间了。那里装了空调,陆青雨在那儿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凌凌“啊”了一声:“不是,晓林,那明明不是你住了好几年的房间吗?你就这么让出去了?有没有点骨气啊?”
晓林打开隔壁房门:“反正也就国庆和过年的时候回来一次,有没有空调都无所谓的啦。”
凌凌突然凑到晓林身前:“真的无所谓吗?我非常了解你哦,你肯定在心里想过:那明明是我的房间。其实是很想回到那个房间的吧。”
晓林有些不开心的说:“是又怎么样?那既然她都住了那么长时间了,我还好意思叫她不住吗?再说她好歹是我的……算了算了,只是一个空调而已,不要再说了。”
凌凌用一副“没救了”的样子看着晓林:“真是,干嘛非得当个烂好人?”
进入装了网的房间,虽然还不习惯,不过晚上能看见光猫发出的亮光,也没什么不好。只不过上次国庆才收拾好的房间,现在已经堆满了各种杂物。
晓林不由得皱眉:“老爸那老东西真是的,每次都这样,搞得乱七八糟的。”
凌凌关上房门,轻轻坐到床上,轻轻皱着眉:“晓林,为什么家里、老爸的事情,什么都不跟我说呢?老爸得了那种病,你居然能忍住不跟我说吗?那可是糖尿病呢。呐,晓林,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晓林搬动布料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搬动。把三块布料堆叠得稍微整齐后,他才说:“呐,凌凌,你不是说过你没有父母吗?没有除了我以外的家人吗?你是这么认为的,而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我们的性格差不多,记忆也近乎完美地相似,可不同就是不同。我非常尊重你那时说的话。爷爷死了,是没办法才让你知道的。”
凌凌说到:“我真的讨厌你这这顽固的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