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也还是夜晚时分,深冬的寒意像是黏稠的墨汁,浸透了洛塔尔城每一块砖石。如若想继续赶路,在没有马车遮蔽的条件下,实在是欠妥当。
夜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更何况这城中宵禁刚起,街上除了巡逻的卫兵,连野狗都销声匿迹!
那看来,就只能先找个地方歇息,度过这一晚,第二天天亮再作打算吧。安杰丽卡如是思考着。
只是她并不知道,在这么晚的时候,在这座刚实行宵禁的城市里,是否还有店家胆敢营业?
作为圣女,以往出行都会有一个庞大的教廷使团随行。食宿这些琐碎事宜,基本上都会由那些后勤人员一手包办。像这样一个人旅行,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以往她只需要端坐在马车里,等着下属安排好一切;如今真要自己面对这荒野寒夜与陌生城池,遇到这种突发状况,一时半会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麻烦了啊!这该咋办?我今晚上住哪里?而且,这城我是第一次来啊。这该怎么办啊?难道我今天只能睡这冰冷的马路了?”她在心里碎碎念,声音细若蚊蝇,带着点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委屈,“我可不想以后会出现'xx圣女不住店,晚上睡大街’的这种传闻!”
就在她脑内剧场疯狂上演着各种离谱的未来传闻,一道厚实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挡在了她面前,将那刺骨的寒风隔绝开来。
安杰丽卡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定睛一看,是一位中年人。他并没有挺着中年人常见的那种大肚子,身形反倒像是经过军旅锤炼般挺拔,宽肩窄腰,往那儿一站,仿佛就是一道厚实的墙。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管家制服,脸上没什么表情。
“殿下!我是城主府的管家,鄙人名为阿尔弗雷德。”中年人微微躬身,礼节周全,声音低沉平稳,“附近店家都已实行宵禁,这个时间点已经无法正常营业。请您随我来,府上已为殿下备好了歇息的地方。”
原来是城主府管家。安杰丽卡暗自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她迅速调整表情,换上那副练习过千百次的、悲悯而温和的圣女面孔,轻轻颔首:“好的,我已知晓,愿光明女神保佑你的忠诚。有劳你了,请前头带路吧。”
跟着这位名为阿尔弗雷德的管家走了几分钟的路程。不多时,一座颇具规模的庄园出现在眼前。
虽是夜晚,但这座庄园却像是不要钱一般点着许多灯——不是普通的火把,而是昂贵的玻璃罩油灯,将眼前这座庭院照得如同白昼一般,甚至比白日里还要亮堂几分。
暖黄色的光芒透过精致的窗棂洒出来,在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诱人。
看着眼前的场景,安杰丽卡心中微动。如此多的油灯点着,这难道是城主为了迎接她这位“不速之客”特意安排的“欢迎仪式”吗?
这般财大气粗,连照明都如此奢侈,看来这位城主不仅有钱,而且很懂得如何在面子上做足文章。
跟随着管家的指引,安杰丽卡到达了这座宅邸的主楼门前。
“恭迎圣女殿下!”
门口整齐地站着两排女仆,约莫有十余人。她们穿着统一的黑白制服,戴着浆洗得挺括的蕾丝头巾,见到安杰丽卡,整齐划一地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这个阵仗即便是在教廷的某些小型仪式上,她也没有享受过。一时间弄得她都有些恍惚,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并非是偷偷入世历练的“候补”,而是真正的一国之后莅临。
她迅速压下心中的那丝不适,端庄地回了一礼。
“圣女殿下,今晚由我们服侍您。我们正在为您准备晚宴,请移步大堂,稍作等待!”一位站在最前方的女仆长上前一步,她的年纪约莫三十许,面容姣好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峻。
“就随您的安排吧。今晚也是打扰到城主大人了,实在过意不安。”安杰丽卡客气地选择了接受城主的安排。
将圣女移交给女仆长后,管家阿尔弗雷德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客套地向安杰丽卡示意了一下,那眼神中似乎含着一丝“看好她”的意味,随后才转身隐入阴影之中。
安杰丽卡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并没有追问管家这么晚为何还要去别的地方,也没有询问城主何在。
她深知,知道的越少越安全,这也是那些年长的前辈教给她最实用的处事道理。
她在女仆长的陪同下入了宅邸。宅内温暖如春,与外面的严寒判若两界。女仆长将她引至大堂一处铺着柔软天鹅绒的沙发前。安杰丽卡坐下后,女仆长便垂手侍立在她的身侧,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其他女仆则像受惊的鸟儿般,悄无声息地忙碌着,有的擦拭银器,有的摆放餐盘,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
“殿下,晚宴大概还需准备半小时,请您稍作等待。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直接吩咐我。”女仆长的声音平稳无波。
安杰丽卡端起面前温热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整理思绪,然后才抬起眼,看似随意地问道:“这么晚了,城主大人怎么不在家休息呢?是政务繁忙到了如此地步吗?我在这个时间点突然打扰,会不会不太好?”
女仆长依旧垂着头,目光落在安杰丽卡鞋尖前三寸的地面上,语气恭敬却透着一股疏离:“回禀殿下,城主最近事务繁忙,晚上不一定会回府歇息。即便是殿下您刚刚入城的消息,也是城主大人托下人从城防署传回来的,命我等在此恭候您的圣驾,绝无半分怠慢之意。”
“原来如此。”安杰丽卡放下茶杯,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原本我还着急着寻一个歇息的地方,没想到城主大人虽然不在府中,却早已替我安排妥当,那现在就承城主美意了。”她顺着女仆的说辞,客套地描述她现在的处境,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随即,她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宇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担忧:“虽说,我是晚上突然来到这里,这才知道这座城已经封城了,外面的人不能进来,里面的人不能出去。这宵禁怎么会如此严苛?连城主大人都不得归家……难道是城里出了什么大事吗?”
女仆长闻言,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那表情管理依旧完美。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得仿佛一汪毫无杂质的泉水,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茫然:“不清楚啊,殿下!我们这些下人如何能揣摩城主大人的心思呢?一般情况下,我们也不会随意出城,这封城的事情我还是第一次听您提起呢!难道……城里真的封城了?”
安杰丽卡注视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心虚,只有纯粹的“无知”。作为城主宅邸的女仆长,掌管着内宅的一切,若是连封城这种足以震动全城的大事都不知道,那她这女仆长怕是白当了。
要么,她是装的,而且功力深厚;要么,是政令发布的时间并不长,确实还没有对平民百姓造成太多困扰,或者是城主刻意封锁了消息,连自己人都瞒着。
算了,问她也没用。安杰丽卡心中冷笑一声。如果城主不想让我知道原因,即便她知道,也肯定不敢对我说。这些下人,最懂明哲保身。看来,我更应该直接问一问城主。
原本的计划是从这座城池入境,获得在洛塔尔公国合法逗留的资格。但现在,也不知道自己之后要在这里等待多久后才能出城,去往别的地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她所有的节奏。看来,之后必须要面会一下城主大人了。
“都晚上了,你们不睡觉,都在这干嘛?楼下一直响个不停,还让不让本少睡觉了?”
就在安杰丽卡思绪万千之际,一道带着明显起床气、略显尖锐的年轻男声从大堂一侧的旋梯上传来。
一位身穿丝绸睡衣、头发乱得像鸡窝的青年揉着惺忪的睡眼,出现在楼梯口。他打着哈欠,一脸不满地怒视着楼下忙碌的女仆们。
看着这位小主出现,而且还是在圣女在场的场合,身着睡衣,衣襟散乱,言语轻佻,这幅形象完完全全是给城主府丢人现眼。
女仆长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赶紧向这位青年跑过去,也顾不上仪态了,连忙伸手去掩他的衣襟,压低声音急促地制止:“少爷!慎言啊!家里来贵客了!您这穿着不得体,简直是给城主大人丢人,快去换一身衣服再下来!我会吩咐格蕾塔去服侍您,您赶紧上去吧!”
艾尔薇拉一脸焦急,后背都惊出了冷汗。她很少犯错,这一次,竟然完全忘了自家少爷这个时间点通常已经入睡,也没有提前派人去知会一声。这下好了,圣女就在楼下,这该如何是好?
听到女仆长苦口婆心的解释,青年似乎并没有买账。他懒洋洋地推开女仆长的手,睡眼惺忪的目光在大堂里扫视,直到那道坐在沙发上的、被灯光勾勒出完美剪影的金发身影映入眼帘。
一头金色长发被扎成马尾垂落至腰间,在灯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一身白色锦缎华服虽不张扬,却透着难以言喻的贵气。虽说距离有点远,看不清楚面容,但根据那玲珑有致的身体曲线来看,肯定是一个倾城美人。
看到如此美人,莱纳斯心中的火气瞬间就像被泼了一盆冰水,嗤的一声熄灭了。他眨了眨眼,睡意去了大半,下意识地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试图缓解尴尬。然后,他顺着女仆长的意思,虽然依旧打着哈欠,却乖乖地转身上楼去了。
看着这位小主乖乖上楼,艾尔薇拉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放下了。还好这位祖宗没有继续胡闹,她连忙朝圣女的方向走过去,沿路还低声呵斥住了一位正端着银器的女仆,让她立刻放下活计,赶紧去楼上服侍少爷更衣。
城主给艾尔薇拉的任务只有一个:看好眼前的这位圣女,别让她到处乱跑。
虽说只有一个任务,但将她迎回宅邸后,维持住城主府的基本颜面,这也差不多算她自己的本职工作了。刚才那一下,简直是惊心动魄。
“刚刚那位是?”安杰丽卡并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坐姿,只是淡淡地问道。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仿佛刚才那个衣着不整的青年只是路过的风景。
“回殿下,那位是我们家少爷。”艾尔薇拉垂首回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刚刚或许是被忙碌的女仆们吵醒了,所以就下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他一般很早就入睡了,女仆们肯定没有注意到,才不小心打扰到殿下清静,还请您恕罪。”
“原来如此,是少爷啊。”安杰丽卡转过头,给了女仆长一个宽容的微笑。
她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深究,她一路上实在颠簸,加上刚才紧绷的神经一放松,现在只想好好的眯一会儿。
与此同时,楼上。
莱纳斯正靠在软榻上,任由名叫格蕾塔的女仆伺候他更衣。格蕾塔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古灵精怪,此刻正费力地给这位少爷套上一件繁复的贵族礼服。
莱纳斯心里却是对楼下那位美人感兴趣的很,他一边伸手让格蕾塔给他扣扣子,一边问道:“喂,格蕾塔,来家做客的那位小姐是谁?怎么这么晚来我家做客呢?难道是我的某个远房亲戚,来投奔的?或者说……是父亲大人给我安排的联姻对象吗?今天晚上就来个‘惊喜见面’?”
格蕾塔一边整理着少爷那并不平整的领口,一边撇了撇嘴,低声道:“少爷!您可慎言啊!那位可是教廷的圣女!是候补圣女殿下!那是万万得罪不起的啊!什么联姻对象,您可别瞎说,让外人听见了,咱们都要掉脑袋的!”
“什么圣女!”莱纳斯不屑地嗤笑一声,最近那种膨胀的自信心让他口无遮拦,“教廷还没确定最终的圣女人选呢!不过是个‘候补’罢了!说白了就是个备胎,分量能有多重?别没事吓唬自己。再说了,我现在可是考上了帝国魔法学院了,那可是帝国顶尖的学府!按照我现在这身份,也不差她这位‘候补圣女’!”
自从走了狗屎运,勉强过了帝国魔法学院的招生最低标准线后,自家这位小主人可以说算得上是日益膨胀。原本他就是纨绔公子哥,现在又有“帝国魔法学院学生”这层外衣,出去就天天显摆他那身份,生怕别人不知道。
“知道了!少爷您最棒了,身份和才华都是一等一的,即便是正牌圣女又咋样!要是脱离了‘教廷’那棵大树,她还真配不上少爷呢!”格蕾塔虽然心里翻白眼,脸上却还是得配合着拍马屁,顺着他。
不过她毕竟比少爷懂事些,还是低声劝阻道:“但是,少爷,她毕竟是以教廷候补圣女的身份入城的,代表着教廷的颜面。咱们面上还是客气一点吧?不然,要是招待不周,出了什么岔子,被那些狂热的信众知道了,可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哼,你懂什么。”莱纳斯整了整袖口,一脸傲色,“对待她还是要客气一点的,毕竟是客人。不然的话,出了什么岔子,丢了面子,也是丢我们城主府的颜面。我这不是懂礼数嘛。”
在这位女仆格蕾塔的打理下,公子哥换上了一件绣着繁复金线的深蓝色礼服,还让人喷上了他花大价钱买来的、那瓶据说是从精灵族那里走私来的昂贵香水。
一改往日那副邋遢纨绔形象,转眼间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衣服笔挺,瞬间就“体面”起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镜前,左照右照,觉得身姿还不够挺拔,然后又用力挺了挺胸膛,抬了抬头,收腹提臀,调整了几分面部表情,试图挤出一个自认为“深情而迷人”的微笑。
“完美!简直帅炸天了!”莱纳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脸陶醉,“我这一身行头,不给她迷得神魂颠倒才怪!没准,她见到我这般英姿,就会直接爱上我,哭着求着要做城主少夫人呢?哈哈!哈哈!”
格蕾塔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少爷,眼睛简直要翻到天灵盖去了,一脸无语地看着眼前的这只自我感觉良好的‘河豚’。
这少爷的课外知识还挺丰富,懂得倒是不少,但是,他似乎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事:
教廷的规矩,修女一旦成为候补圣女,那就意味着她的一生都将奉献给神明。为了能更好地和神明沟通,得永远保证自身的贞洁,怎么可能会嫁人呢?这可是教廷的基本常识啊!
看着他现在这幅志在必得的样子,格蕾塔心中琢磨着他的那点小九九,想赶快脱身。现在给他泼冷水,万一他恼羞成怒,火气撒自己身上咋办?还是等他自己撞南墙吧。
整理好身上的着装后,这位自我感觉良好的公子哥迈着自以为极其优雅、实则略显僵硬的步伐下了楼,径直朝着圣女所在的方位走过去。
然而,靠近后,他才发现,那位让他精心打扮了半天的圣女殿下,此刻正闭着眼睛,靠在沙发靠背上,呼吸均匀,竟然睡着了!
这岂不是白忙活了?莱纳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打扮这么久,喷了最贵的香水,结果这位主角竟然睡着了?这让他的一腔“表演欲”瞬间无处安放。本来就是打算给这位少女留下点深刻的好印象,甚至已经幻想好了对方看到自己时那惊艳的眼神,现在等她再醒过来,自己还能回到现在这种“最佳状态”吗?
“艾尔薇拉!”莱纳斯有些不爽地坐在安杰丽卡对面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抬头问向了安杰丽卡旁边的女仆长,语气里带着一丝迁怒,“晚宴还要准备多久呢?”
“还需要十分钟的准备,少爷!”艾尔薇拉依旧恭敬地回答。
慢慢等也不是个事,莱纳斯百无聊赖,便开始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候补圣女’。
虽然是坐在沙发上睡着的,但眼前的这位少女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淑女坐姿’。她的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显得格外的得体。即便是睡着,她也仅仅是闭着眼睛,头微微向一侧靠着,胸口伴随着进出气而微微起伏着,那画面静谧得像一幅油画。
这要是换了他,这么睡着,估计一会儿就受不了了,然后就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了吧?说不定还会张着嘴,口水流一枕头?眼前的这位少女,不愧是教廷出来的候补圣女,“得体”一词,就像是刻在骨子里似的。这样活着,不累吗?莱纳斯心里嘀咕着。
“嗯~……”
一声细微的嘤咛响起,安杰丽卡艰难地睁开眼睛,那双碧绿的眸子里还带着一层迷蒙的水雾,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她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角,看向身旁的女仆长,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慵懒:“女仆长,我睡了多久?”
“大概一刻钟吧?殿下。您醒得正是时候,晚宴很快就要开席了。”艾尔薇拉微微欠身,“我刚刚还在想,之后该怎么在不惊扰您的情况下,委婉地将您唤醒呢。”
不过,她刚说完这句话,对面的青年就连忙插话进来,试图用刻意拔高的声线吸引安杰丽卡的注意,顺便展示他那被香水味覆盖的“男性荷尔蒙”。
“见过‘候补圣女’殿下!”莱纳斯站起身,行了一个略显生硬却自以为标准的贵族礼,特意加重了“候补”两个字的读音,“我是霍恩海姆·冯·沃尔夫斯堡城主之子,莱纳斯·冯·沃尔夫斯堡。同时,我也是帝国魔法学院的一年级学生!今晚招待不周,请‘候补圣女’殿下见谅。”
为了能够刻意展现他那个尊贵的学生身份,他还特意停顿了一下,等待着对方的惊讶与赞叹。他甚至微微扬起下巴,用余光瞥着安杰丽卡的反应。
安杰丽卡眸光微转,那层刚睡醒的迷蒙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而疏离的光彩。
她缓缓起身,裙摆如水般滑落,她优雅地向这位少城主回了一礼,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惊讶与欣赏的浅笑:“原来是沃尔夫斯堡少爷。您也在帝国魔法学院就读吗?正巧,我原本也是打算前往学院深造的,可惜临时有别的事情,暂时无法入学了。不然,咱们可就是同学了呢~!”
“啊?你也是今年考入学校的吗?”莱纳斯像是受到了某种巨大的冲击,急切地问着他想知道的信息,刚才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瞬间崩塌。
毕竟,学院里今年新招的学生名单他偷偷看过,并没有这位金发少女的名字啊!
“不,”安杰丽卡轻轻摇头,“我是以‘插班生’身份入学,不需要经过考试呢~。”
“不需要考试!???”
莱纳斯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自己也只是运气好,勉强过了学院的最低招生标准,在录取名单上吊车尾。结果眼前的人,竟然连考试都不需要就能进去?这是什么道理啊!学院长!你干了什么啊!
这样随便地招人,直接把他考进学校的那点含金量拉低到了尘埃里!
这件事给他的打击有点大。以前他总是吹嘘他考进了‘魔法学院’,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而且,就在刚刚,他还在这位少女面前显摆自己的学生身份,试图压她一头。
结果现在看来,这个‘魔法学院的学生’身份,在对方眼里恐怕连个笑话都不如。人家甚至不需要考试就能获得,这简直是在他脸上跳舞。
“好吧!”备受打击的公子哥,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只憋出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充满了酸溜溜的嫉妒与无奈。
就在这略显尴尬的寂静中,大堂正门被沉重地推开了。
一股混合着寒风与雪松气息的冷风涌入,让室内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随后,一行人鱼贯而入。
为首之人,正是城主霍恩海姆·冯·沃尔夫斯堡。他身材高大魁梧,穿着一身深黑色的貂裘大衣,领口围着一圈银狐毛,面容如刀削般硬朗,眼神锐利如鹰隼。
他先是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见莱纳斯虽然衣着光鲜却一脸吃了屎的表情,微微皱眉,随即又看向安杰丽卡,脸上瞬间堆起了一副看似憨厚实则精明的笑容:“哈哈,莱纳斯!没对圣女殿下失礼吧?我这犬子,从小被我惯坏了,若是言行有差池,还请圣女殿下海涵。”
“城主大人!”安杰丽卡连忙起身,仪态万方地行礼,裙摆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少爷温文有礼,我二人相谈甚欢,并未失礼。倒是安杰丽卡深夜叨扰,心中甚是不安。”
“哪里哪里,殿下驾临,蓬荜生辉!”霍恩海姆哈哈一笑,声若洪钟,随即侧身,向安杰丽卡介绍身后跟着的几人。
第一位是位老者,穿着一身纯白主教袍,胸前挂着镶嵌着硕大蓝宝石的圣徽。他满脸皱纹,眼神浑浊,微微躬身,声音沙哑而缓慢:“老身埃克哈特,见过大人。听闻圣女莅临此地,老身便随城主一同觐见。愿女神庇佑殿下。”
安杰丽卡注意到,这位主教在行礼时,眼神并没有与她对视,而是垂得很低。
霍恩海姆又指向一位身着暗红色天鹅绒礼服的老者,他头发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手杖。
“这一位,是莫罗伯爵,咱们洛塔尔城的老住户了。”
莫罗伯爵上前一步,矜持地点了摇头,嘴角挂着礼节性的微笑,但那笑意并未达眼底:“殿下安好。洛塔尔城虽偏僻,却也沐受女神光辉。殿下远道而来,实乃我城之幸。”
最后,霍恩海姆指向一位身着半身甲、外面罩着一件深蓝色军官服的中年人。此人面容刚毅,皮肤呈古铜色,腰间佩剑,浑身散发着一股肃杀之气。
“然后,这一位是布雷克,我的老部下,负责这城里的治安与防务。之前在城门口接待你的卫兵,就是他下属的下属。”
布雷克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甲胄发出轻微的铿锵声,声音低沉:“布雷克,见过圣女殿下。”他的目光在安杰丽卡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迅速移开。
“主教大人!伯爵大人!守备长大人!”安杰丽卡依礼见过众人,她的声音清脆悦耳,举止端庄得体,完美地扮演着一个不谙世事却又教养良好的圣女形象,“安杰丽卡见过诸位大人。深夜惊扰,实非所愿,诸位大人辛苦了。”
“好了!都站着做什么!晚宴已经准备好了!”霍恩海姆大手一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笑容,“圣女殿下远道而来,想必心中对于这封城之事有许多疑问。无妨,咱们边进膳,边细聊!”